【题解】
本篇颂扬了伯夷、叔齐的气节。伯夷、叔齐反对武王伐纣,据《史记·伯夷列传》记载,他们曾“叩马而谏”;周灭商后,他们耻食周粟,饿死在首阳山。作者认为他们这种宁死“以洁吾行”的气节有如石之“坚”、丹之“赤”,是不可“夺”、不可磨灭的。当然,在今天看来,伯夷、叔齐逆历史潮流而动,他们的“气节”是不足取的。
【原文】
四曰:
石可破也,而不可夺坚;丹可磨也 (1),而不可夺赤。坚与赤,性之有也。性也者,所受于天也,非择取而为之也。豪士之自好者,其不可漫以污也 (2),亦犹此也。
【注释】
(1)丹:朱砂。
(2)漫:污。以:相当于“而”。
【翻译】
第四:
石头可以破开,然而不可改变它坚硬的性质,朱砂可以磨碎,然而不可改变它朱红的颜色。坚硬和朱红分别是石头、朱砂的本性所具有的。本性这个东西是从上天那里承受下来的,不是可以任意择取制造的。洁身自好的豪杰之士,他们的名节不可玷污也像这一样。
【原文】
昔周之将兴也,有士二人,处于孤竹 (1),曰伯夷、叔齐 (2)。二人相谓曰:“吾闻西方有偏伯焉 (3),似将有道者,今吾奚为处乎此哉?”二子西行如周,至于岐阳,则文王已殁矣。武王即位,观周德,则王使叔旦就胶鬲于四内 (4),而与之盟曰 (5):“加富三等 (6),就官一列。”为三书,同辞,血之以牲,埋一于四内,皆以一归 (7)。又使保召公就微子开于共头之下 (8),而与之盟曰:“世为长侯 (9),守殷常祀,相奉桑林 (10),宜私孟诸 (11)。”为三书,同辞,血之以牲,埋一于共头之下,皆以一归。伯夷、叔齐闻之,相视而笑曰:“!异乎哉!此非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氏之有天下也,时祀尽敬而不祈福也;其于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乐正与为正 (12),乐治与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不以人之庳自高也 (13)。今周见殷之僻乱也,而遽为之正与治,上谋而行货 (14),阻丘而保威也 (15)。割牲而盟以为信,因四内与共头以明行,扬梦以说众 (16),杀伐以要利,以此绍殷 (17),是以乱易暴也。吾闻古之士,遭乎治世,不避其任;遭乎乱世,不为苟在 (18)。今天下暗,周德衰矣。与其并乎周以漫吾身也 (19),不若避之以洁吾行。”二子北行,至首阳之下而饿焉 (20)。
【注释】
(1)孤竹:古国名,在今河北卢龙一带。
(2)伯夷、叔齐:商末孤竹君的两个儿子。相传孤竹君遗命立次子叔齐为继承人,叔齐让位给伯夷,伯夷不受,叔齐也不肯即位,二人相继逃走,后一起投奔周。
(3)偏伯:一方之长,指西伯姬昌。姬昌死后谥为文王。
(4)叔旦:即周公旦,武王之弟。就:到……去。胶鬲(ɡé):殷的贤臣,最初贩卖鱼盐,后由周文王举荐给纣。四内:古地名。
(5)盟:在神前立誓缔约。
(6)富:俸禄。
(7)“为三”五句:古人为盟,“先凿地为方坎,杀牲于坎上,割牲左耳,盛以珠盘,又取血盛以玉敦,用血为盟书,成,乃歃血而读书”(见孔颖达《礼记·曲礼下》疏)。盟书备有几份,一份埋于盟所(或沉于河),与盟者各持一份而归,藏于祖庙或司盟之府。以:持。
(8)保召(shào)公:姬姓,名奭(shì),周武王之臣,因封地在召,故称召公或召伯。武王灭纣后,封召公于北燕。成公时任太保,故又称保召公。微子开:即微子启。共头:山名,又作“共首”,在今河南辉县境内。
(9)长(zhǎnɡ)侯:诸侯之长。
(10)相(xiànɡ):等于说“使”。桑林:乐曲名,为殷天子祭祀之乐。
(11)孟诸:古泽名,在今河南商丘东北。
(12)与:因,就。
(13)庳(bì):低下。
(14)行货:行贿,指与胶鬲、微子启盟誓中的“加富三等”、“宜私孟诸”之类。货,财物。
(15)阻丘:疑是“阻兵”。阻:恃,倚仗。
(16)扬梦:宣扬武王承受天命灭殷之梦。周文王妻太姒梦见商之庭长出荆棘,其子姬发取来周庭的梓树,植于宫阙之间,化为松柏棫柞。太姒惊醒,告诉文王。文王说:把姬发召来,在明堂拜谢吉梦,这个梦兆示姬发从皇天上帝那里承受了商的天命。
(17)绍:承继。
(18)在:存,生存。
(19)并:通“傍(bànɡ)”,依附。
(20)首阳:山名,在今山西永济南。饿:这里是饿死的意思。
【翻译】
从前周朝将要兴起的时候,有两位贤士住在孤竹国,名叫伯夷、叔齐。两人一起议论说:“听说西方有个西伯,好像是个有道义的人,现在我们还呆在这儿干什么呢?”于是两人向西行到周国去,走到岐山之南,文王却已经死了。武王即位,宣示周德,派叔旦到四内去找胶鬲,跟他盟誓说:“让你俸禄增加三级,官居一等。”准备三份盟书,文辞相同,把牲血涂在盟书上,一份埋在四内,两人各持一份而归。武王又派保召公到共头山下去找微子启,跟他盟誓说:“让你世世代代做诸侯之长,奉守殷的各种例行祭祀,允许你供奉桑林之乐,把孟诸作为你的私人封地。”准备三份盟书,文辞相同,把牲血涂在盟书上,一份埋在共头山下,两人各持一份而归。伯夷、叔齐闻知这些,互相望着笑道:“嗐!跟我们原来听说的不一样啊!这不是我们所说的道。从前神农氏治理天下的时候,四时祭祀毕恭毕敬,但是不为求福;对于百姓,讲求忠信,尽心治理,而无所求;百姓乐于公正,就帮助他们实现公正,百姓乐于太平,就帮助他们实现太平;不利用别人的失败使自己成功,不利用别人的卑微使自己高尚。如今周看到殷邪僻淫乱,便急急忙忙地替它纠正,替它治理,这是崇尚计谋,借助贿赂,倚仗武力,维持威势。把杀牲盟誓当作诚信,依靠四内和共头之盟来彰显德行,宣扬吉梦取悦众人,靠屠杀攻伐攫取利益,用这些做法承继殷,这是用悖乱代替暴虐。我们听说古代的贤士,遭逢太平之世,不回避自己的责任;遭逢动乱之世,不苟且偷生。如今天下黑暗,周德已经衰微了。与其依附周使我们的名节遭到玷污,不如避开它使我们的德行清白高洁。”于是两人向北走,走到首阳山下饿死在那里。
【原文】
人之情,莫不有重,莫不有轻。有所重则欲全之,有所轻则以养所重。伯夷、叔齐,此二士者,皆出身弃生以立其意 (1),轻重先定也。
【注释】
(1)出身:舍身。
【翻译】
人之常情,无不有所重,无不有所轻。有所重就会保全它,有所轻就会拿它来保养自己所珍视的东西。伯夷、叔齐这两位贤士,都舍弃生命以坚守自己的节操,这是由于他们心目中的轻重早就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