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篇与《节丧》主旨相同,内容相似,实为一意而分为两篇。所谓“安死”是使死者安宁的意思。怎样才能做到“安死”呢?文章批评了世上厚葬的作法,根据“大墓无不”的现实,提出“以俭节葬死”的主张。文章指出:“先王之葬,必俭,必合,必同”,这样做不是“爱其费”,也不是“恶其劳”,而是“为死者虑”。只有“节丧”,才能实现“安死”,才算是真正的“爱人”。
【原文】
三曰:
世之为丘垄也 (1),其高大若山,其树之若林,其设阙庭、为宫室、造宾阼也若都邑 (2)。以此观世示富则可矣,以此为死则不可也。夫死,其视万岁犹一瞚也 (3)。人之寿,久之不过百,中寿不过六十。以百与六十为无穷者之虑,其情必不相当矣。以无穷为死者之虑,则得之矣。
【注释】
(1)丘垄:坟墓。
(2)阙:墓阙,陵墓前两边的石牌坊。宾阼(zuò):堂前东西阶。古代宾主相见,宾自西阶而上,主人立于东阶,故西阶称宾,东阶称阼。
(3)瞚(shùn):同“瞬”,眨眼。
【翻译】
第四:
世人建造坟墓,高大如山,坟墓上种树,茂密如林,墓地修建墓阙、庭院,建筑宫室,建造东西石阶,像都邑一样。用这些向世人夸耀财富,那是可以的;但是用这些安葬死者却不行。对于死者来说,看待一万年就像是一瞬。人的寿命,长的不超过百岁,一般的不超过六十岁。根据百岁或六十岁寿命的需要替无限久远的死者考虑,它们的实际情况必定不相适合。根据无限久远的需要替死者考虑,就掌握葬死的本义了。
【原文】
今有人于此,为石铭置之垄上,曰:“此其中之物,具珠玉、玩好、财物、宝器甚多 (1),不可不抇,抇之必大富,世世乘车食肉。”人必相与笑之,以为大惑。世之厚葬也,有似于此。
【注释】
(1)具:置,备。宝器:珍贵的器物,多指鼎彝等传国重器。
【翻译】
假如有这样一个人,制作一块刻字的石碑立在墓地上,写道:“这里面的器物,有珠玉、玩好、财物、宝器,十分丰富,不可不发掘,掘开它一定大富,可以世世代代乘车吃肉。”人们一定一起嘲笑他,认为这个人太胡涂。世上的厚葬与此相似。
【原文】
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也;无不亡之国者,是无不抇之墓也。以耳目所闻见,齐、荆、燕尝亡矣 (1),宋、中山已亡矣,赵、魏、韩皆亡矣 (2),其皆故国矣。自此以上者,亡国不可胜数,是故大墓无不抇也。而世皆争为之,岂不悲哉?
【注释】
(1)齐、荆、燕尝亡矣:史实未详。
(2)韩、赵、魏皆亡矣:此处记载与史实有出入。疑“亡”字当另有所指,未详。一说“亡”字用为国势乱弱、大权旁落、人主不能行其制之义。
【翻译】
从古到今,没有不灭亡的国家;没有不灭亡的国家,这就没有不被挖掘的坟墓。就人们耳闻目睹来说,齐、楚、燕曾经灭亡过,宋、中山已经灭亡了,赵、魏、韩都灭亡了,它们都成了古国。从它们再往前,灭亡的国家数也数不尽,因此,大墓没有不被掘开的。但是世人却都争着造大墓,难道不可悲吗?
【原文】
君之不令民 (1),父之不孝子,兄之不悌弟 (2),皆乡里之所釜者而逐之 (3)。惮耕稼采薪之劳,不肯官人事 (4),而祈美衣侈食之乐,智巧穷屈 (5),无以为之,于是乎聚群多之徒,以深山广泽林薮 (6),扑击遏夺 (7),又视名丘大墓葬之厚者 (8),求舍便居 (9),以微抇之,日夜不休,必得所利,相与分之。夫有所爱所重,而令奸邪、盗贼、寇乱之人卒必辱之,此孝子、忠臣、亲父、交友之大事。
【注释】
(1)令:善。
(2)悌(tì):敬爱兄长。
(3)所釜(fǔ)(lì)者:用釜
吃饭的人。这里指所有的人。釜,古代炊器,类似于今天的锅。
,古代炊器,陶制,三足,中空。“釜”、“
”都用如动词。
(4)官:从事。人事:指耕稼、劳役一类的事。
(5)屈(jué):竭,尽。
(6)薮(sǒu):草木茂盛的沼泽地。
(7)遏:阻止,这里是拦劫的意思。
(8)名丘:与“大墓”同义。名,大。
(9)便居:方便有利的住所。
【翻译】
国君的刁滑之民,父亲的不孝之子,兄长的违逆之弟,他们都是被乡里一致驱逐的人。他们害怕耕种、打柴之苦,不肯从事各种劳役,却追求锦衣玉食之乐;当智谋巧诈用尽,仍无法得到时,于是就聚集起很多人,凭借深山、大湖、树林和沼泽,拦路打劫;又探察葬器丰厚的大墓,想办法住到坟墓附近便于盗墓的住所,暗中挖掘,日夜不止,一定要获得其中的财物,一起瓜分。对所疼爱、所尊重的人,却让恶人、盗贼、匪寇终归必定凌辱他们,这是孝子、忠臣、慈父、挚友当忧虑的大事。
【原文】
尧葬于谷林 (1),通树之 (2);舜葬于纪市 (3),不变其肆 (4);禹葬于会稽,不变人徒 (5)。是故先王以俭节葬死也,非爱其费也,非恶其劳也,以为死者虑也。先王之所恶,惟死者之辱也。发则必辱,俭则不发。故先王之葬,必俭,必合,必同。何谓合?何谓同?葬于山林则合乎山林,葬于阪隰则同乎阪隰 (6)。此之谓爱人。夫爱人者众,知爱人者寡。故宋未亡而东冢抇 (7),齐未亡而庄公冢抇。国安宁而犹若此,又况百世之后而国已亡乎?故孝子、忠臣、亲父、交友不可不察于此也。夫爱之而反危之,其此之谓乎!《诗》曰:“不敢暴虎,不敢冯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 (8)。”此言不知邻类也。
【注释】
(1)谷林:地名。传说尧葬于成阳(在今山东曹县东北),疑谷林即在成阳。
(2)通:遍。
(3)纪市:地名。传说舜葬于江南九疑(在今湖南宁远南),疑纪市即在九疑山下。
(4)肆:市上的作坊、店铺。
(5)变:动。这里是烦扰的意思。人徒:众人。
(6)阪(bǎn):山坡。隰(xí):潮湿的低洼地。
(7)东冢(zhǒnɡ):指宋文公之墓,因墓在城东,故称东冢。冢,隆起的坟墓。
(8)“不敢”四句:引诗见《诗经·小雅·小旻(mín)》。暴虎,徒手搏虎。冯(pínɡ),徒涉。原诗指人们都知道“暴虎”、“冯河”的危险,因而不敢去做,却不知不畏惧小人也会招致祸害。这里取“人知其一,莫知其他”句意,批评世人只知爱死者,却不知爱法不当会带来其他祸害。
【翻译】
尧葬在谷林,墓上处处种上树;舜葬在纪市,市上的作坊、店铺没有任何变动;禹葬在会稽,不烦扰众人。由此看来,先王以节俭的原则安葬死者,不是吝惜钱财,也不是嫌耗费人力,完全是为死者考虑。先王所嫌恶的,是死者受辱。坟墓如果被盗掘,死者肯定要受到凌辱,如果俭葬,墓就不会被盗掘。所以,先王安葬死者,一定要做到俭,一定做到合,一定做到同。什么叫合?什么叫同?葬于山林就与山林合为一体,葬于山坡或低湿之地,就与山坡或低湿之地环境相同。这就叫作爱人。爱人的人很多,但真正懂得爱人的人很少。所以,宋国还没有灭亡,东冢就被盗掘;齐国还没有灭亡,庄公的墓就被盗掘。国家安定尚且如此,又何况百世之后国家已经灭亡了呢?所以孝子、忠臣、慈父、挚友对此不可不明察。原本是敬爱死者,结果却反而害了他们,大概指的就是厚葬一类事吧。《诗》中说:“不敢徒手搏虎,不敢徒涉黄河。人们只知此一端,不知还有其他灾祸。”这是说不知类推啊!
【原文】
故反以相非 (1),反以相是。其所非方其所是也,其所是方其所非也。是非未定,而喜怒斗争反为用矣。吾不非斗,不非争,而非所以斗,非所以争。故凡斗争者,是非已定之用也。今多不先定其是非,而先疾斗争,此惑之大者也。
【注释】
(1)“故反”以下十五句:此段内容与全文不合,疑他篇之文错简于此。
【翻译】
所以,忽而翻转过去加以反对,忽而翻转过来表示赞同。他们所反对的正是他们所赞同过的,他们所赞同的正是他们所反对过的。是非尚未确定,而喜怒斗争反倒都用上了。我们不反对斗,也不反对争,但是反对驱使人们糊里糊涂斗、糊里糊涂争。因此,凡争斗,都是是非确定以后才采用的手段。如今人们大多不先确定是非,却先急急忙忙地争斗,这是最胡涂的。
【原文】
鲁季孙有丧 (1),孔子往吊之。入门而左,从客也 (2)。主人以玙璠收 (3),孔子径庭而趋 (4),历级而上,曰:“以宝玉收,譬之犹暴骸中原也 (5)。”径庭历级,非礼也;虽然,以救过也 (6)。
【注释】
(1)季孙:春秋时鲁国最有权势的贵族。丧:指季平子意如之丧。
(2)从客:就客位。
(3)主人:主丧之人,指季桓子,季平子之子,名斯。玙璠(yúfán):鲁国的宝玉。收:殓,装殓。
(4)径庭:穿行,指自西阶之下越过中庭而向东行。
(5)暴骸(pùhái):暴露。中原:原野之中。
(6)救:阻止。
【翻译】
鲁国季孙氏举办丧事,孔子去吊丧。进门之后,站到左边,立于宾客的位置。主丧的季桓子用鲁国的宝玉装殓死者。孔子从西阶下穿过中庭快步向东,登东阶而上,说:“用宝玉装殓死者,就像是把尸体暴露在原野上一样。”穿过中庭,登阶而上是不合于宾客礼仪的;虽然不合礼仪,但孔子仍然这样做了,这是为了阻止过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