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春秋

《吕氏春秋》是先秦的一部重要典籍,有着十分丰富的内容。它的哲学思想、政治思想以及它所保留的科学文化方面的历史资料,是我们民族的一份珍贵遗产,我们应该给予充分的重视,进行深入的研究。这对我们了解战国末期的思想政治文化状况,具有重要的意义。
知士

【题解】

本篇向统治者陈言,士中有“千里之马”,有待贤主去发现。全篇以“静郭君善剂貌辨”,剂貌辨为静郭君“外生乐,趋患难”的事例说明,只要君主“能自知人”,那么被“知”之士是乐于为知己者赴汤蹈火的。文章以一半以上的篇幅记载了剂貌辨这位策辩之士的言谈举止,予以肯定赞扬,或多或少地反映了纵横家的思想与风貌。

静郭君善剂貌辨之事与《战国策·齐一》所载基本相同,可参见。

【原文】

三曰:

今有千里之马于此,非得良工 (1),犹若弗取。良工之与马也,相得则然后成,譬之若桴之与鼓。夫士亦有千里,高节死义,此士之千里也。能使士得千里者 (2),其惟贤者也。

【注释】

(1)良工:这里指善于相马的人。

(2)待:当为“得”字之误。

【翻译】

第三:

假如有日行千里的骏马,但如果遇不到善于相马的人,仍然不会被当作千里马使用。善于相马的人与千里马须互相依赖,然后才得以成名,就像鼓槌和鼓彼此相依一样。士中也有超群出众的千里马。气节高尚、为正义而献身的人就是士中的千里马。能够使士施展千里马的本领的,大概只有贤人吧。

【原文】

静郭君善剂貌辨 (1)。剂貌辨之为人也多訾 (2),门人弗说。士尉以证静郭君 (3),静郭君弗听,士尉辞而去。孟尝君窃以谏静郭君 (4),静郭君大怒曰:“刬而类 (5),揆吾家 (6),苟可以傔剂貌辨者 (7),吾无辞为也!”于是舍之上舍,令长子御 (8),朝暮进食。

【注释】

(1)静郭君:姓田名婴,号静郭君,战国时齐相,因受封于薛(在今山东滕州东南),又称薛公。他书或作“靖郭君”。剂貌辨:齐人,静郭君的门客。他书或作“齐貌辨”、“剧貌辨”。

(2)訾:通“疵(cī)”。过失。

(3)士尉:齐人,静郭君的门客。证:谏诤。

(4)孟尝君:静郭君之子,名文,号孟尝君。

(5)刬(chǎn):铲除,消灭。而:尔,你(们)。

(6)揆(kuí):通“睽”,离散(依王念孙说)。

(7)傔(qiàn):满足。

(8)御:侍奉。

【翻译】

静郭君很喜爱他的门客剂貌辨。剂貌辨为人毛病很多,其他门客都不喜欢他。士尉为此谏诤静郭君,静郭君不听,于是士尉告辞离开了静郭君的门下。孟尝君私下为此劝说静郭君,静郭君大怒说:“即使把你们都杀死,把我家拆得四分五裂,只要能让剂貌辨先生满足,我也在所不辞!”于是让剂貌辨住在上等客舍,让自己的长子侍奉他,早晚进献食物。

【原文】

数年,威王薨 (1),宣王立 (2)。静郭君之交,大不善于宣王,辞而之薛,与剂貌辨俱。留无几何,剂貌辨辞而行,请见宣王。静郭君曰:“王之不说婴也甚,公往,必得死焉。”剂貌辨曰:“固非求生也。请必行!”静郭君不能止。

【注释】

(1)威王:指齐威王。战国时齐国国君,姓田,名因齐,公元前356年—前320年在位。

(2)宣王:指齐宣王,齐威王之子,名辟疆,公元前319年—前301年在位。按:本文与《史记》所载不合。此处当从《战国策》,作“宣王薨,闵王立”。

【翻译】

过了几年,齐宣王死了,齐闵王即位。静郭君的处世交往很不为闵王所赞许,静郭君辞官回到封地薛,仍跟剂貌辨在一起。在薛地住了没多久,剂貌辨辞行,请求去谒见闵王。静郭君说:“大王不喜欢我到极点了,您去必定遭到杀害。”剂貌辨说:“我本来就不是去求活命的。我一定要去!”静郭君劝阻不住他。

【原文】

剂貌辨行,至于齐。宣王闻之,藏怒以待之。剂貌辨见,宣王曰:“子,静郭君之所听爱也?”剂貌辨答曰:“爱则有之,听则无有。王方为太子之时,辨谓静郭君曰:‘太子之不仁,过知士涿视 (1),若是者倍反。不若革太子,更立卫姬婴儿校师 (2)。’静郭君泫而曰:‘不可,吾弗忍为也。’且静郭君听辨而为之也 (3),必无今日之患也。此为一也。至于薛,昭阳请以数倍之地易薛 (4),辨又曰:‘必听之。’静郭君曰:‘受薛于先王,虽恶于后王,吾独谓先王何乎?且先王之庙在薛,吾岂可以先王之庙予楚乎?’又不肯听辨。此为二也。”宣王太息,动于颜色 (5),曰:“静郭君之于寡人,一至此乎 (6)!寡人少,殊不知此。客肯为寡人少来静郭君乎 (7)?”剂貌辨答曰:“敬诺。”

【注释】

(1)过知士涿视:当作“过颐豕视”。过颐,下巴过宽,即所谓“耳后见腮”。颐,下巴。豖视,即相法所谓“下邪偷视”。过颐豕视,古人认为是不仁之相。

(2)校师:当是齐宣王的庶子,卫姬所生。

(3)且:相当于“若”。

(4)昭阳:战国时人,楚相。

(5)动:改变。颜色:指脸色。

(6)一:竟,乃。

(7)少:短时间,暂时。这样说是表示客气,意思是不敢长时间地烦扰对方。

【翻译】

剂貌辨走了,到了齐国都城。闵王听说了,心怀恼怒等着他。剂貌辨拜见闵王,闵王说:“你就是静郭君言听计从、非常喜爱的那个人吧?”剂貌辨回答说:“喜爱是有,至于言听计从根本谈不上。当初大王正做太子的时候,我对静郭君说:‘太子耳后见腮,下斜偷视,相貌不仁,像这样的人背理行事。不如废掉太子,改立卫姬的幼子校师。’静郭君流着泪说:‘不行。我不忍心这样做。’如果静郭君听从我的话并这样做了,一定不会有今天的祸患。这是一个例证。回到薛地之后,楚相昭阳请求用大于薛几倍的土地交换薛地。我又说:‘一定要应允他。’静郭君说:‘我从先王那里承受了薛地,现在虽被后王所厌恶,但如果我把薛地换给别人,我在先王那里怎么交待呢?再说先王的宗庙在薛,我怎么可以把先王的宗庙给楚国呢?’他又不肯听我的话。这是第二个例证。”闵王长叹,显出很激动的神色,说:“静郭君对我竟爱到这个地步吗?我年纪幼小,这些都不知道。您愿意替我请静郭君稍稍来些日子吗?”剂貌辨回答说:“遵命。”

【原文】

静郭君来,衣威王之服 (1),冠其冠,带其剑。宣王自迎静郭君于郊,望之而泣。静郭君至,因请相之。静郭君辞,不得已而受。十日,谢病强辞,三日而听。

【注释】

(1)威王之服:当是“宣王之服”,宣王所赐之服。下文“冠”、“剑”都是宣王所赐。

【翻译】

静郭君来到国都,穿着宣王所赐的衣服,戴着宣王所赐的帽子,佩着宣王所赐的宝剑。闵王亲自到郊外迎接静郭君,远远望见他就流下泪来。静郭君到了以后,闵王就要求拜静郭君做齐相。静郭君再三辞谢,不得已才接受下来。十天之后,他托病辞官,极力推辞,三天之后闵王才应允。

【原文】

当是时也,静郭君可谓能自知人矣 (1)。能自知人,故非之弗为阻。此剂貌辨之所以外生乐、趋患难故也。

【注释】

(1)自知:不待他人教谕而知。

【翻译】

在当时,静郭君可称得上善于亲自了解人了。正因为他善于亲自了解人,所以别人的非议妨碍不了他。这正是剂貌辨之所以把生命与欢乐置之度外,为静郭君奔赴患难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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