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春秋

《吕氏春秋》是先秦的一部重要典籍,有着十分丰富的内容。它的哲学思想、政治思想以及它所保留的科学文化方面的历史资料,是我们民族的一份珍贵遗产,我们应该给予充分的重视,进行深入的研究。这对我们了解战国末期的思想政治文化状况,具有重要的意义。
长见

【题解】

“长见”即远见。文章说:“今之于古也,犹古之于后世也;今之于后世,亦犹今之于古也。故审知今则可知古,知古则可知后。”这一段揭示了“长见”的理论根据。作者认为,古今前后是一脉相承的,“今”是“古”的发展,而未来的“后”又是“今”的继续。这种把历史看作是有规律的、连续的、发展的认识,在二千多年以前是很可贵的。本篇列举的五位具有远见的圣贤的事例都是为证明上述观点服务的。

【原文】

五曰:

智所以相过 (1),以其长见与短见也。今之于古也,犹古之于后世也;今之于后世,亦犹今之于古也。故审知今则可知古,知古则可知后,古今前后一也。故圣人上知千岁,下知千岁也。

【注释】

(1)过:超过。这里是有差异的意思。

【翻译】

第五:

人们的智慧之所以彼此有差异,是由于有的人具有远见,而有的人目光短浅。今天跟古代的关系,就像是古代跟将来的关系一样;今天跟将来的关系,也就像是今天跟古代的关系一样。所以,清楚地了解今天,就可以知道古代,知道古代就可以知道将来。古今前后是一脉相承的,所以圣人能上知千年,下知千年。

【原文】

荆文王曰 (1):“苋长见数犯我以义 (2),违我以礼,与处则不安,旷之而不穀得焉 (3)。不以吾身爵之 (4),后世有圣人,将以非不穀。”于是爵之五大夫 (5)。“申侯伯善持养吾意 (6),吾所欲则先我为之,与处则安,旷之而不穀丧焉。不以吾身远之,后世有圣人,将以非不穀。”于是送而行之。申侯伯如郑,阿郑君之心,先为其所欲,三年而知郑国之政也,五月而郑人杀之。是后世之圣人,使文王为善于上世也 (7)

【注释】

(1)荆文王:即楚文王,春秋时楚国国君,名赀(zī),公元前689年—前676年在位。

(2)苋长见(xiànxī):楚文王之臣。

(3)不穀:不善之人。这是春秋时诸侯的谦称。穀,善。

(4)以:从,由。

(5)五大夫:爵位名。

(6)申侯伯:楚文王之臣。申,春秋时小国,为楚所灭。持:把握。养:长养,助长。

(7)“是后”二句:这句话的意思是,楚文王之所以为善,是顾虑到后世圣人的毁誉。上世,前世。

【翻译】

楚文王说:“苋长见多次据义冒犯我,据礼拂逆我的心意,跟他在一起就感到不安,但久而久之,我从中有所得。如果我不亲自授予他爵位,后代如有圣人,将要以此责难我。”于是授予他五大夫爵位。文王又说:“申侯伯善于把握并迎合我的心意,我想要什么,他就在我之前准备好什么,跟他在一起就感到安逸,久而久之,我从中有所失。如果我不疏远他,后代如有圣人,将要以此责难我。”于是送走了他。申侯伯到了郑国,曲从郑君的心意,事先准备好郑君想要的一切,经过三年就执掌了郑国的国政,但仅仅五个月郑人就把他杀了。这是后代的圣人使文王在前世做了好事。

【原文】

晋平公铸为大钟 (1),使工听之,皆以为调矣 (2)。师旷曰 (3):“不调,请更铸之。”平公曰:“工皆以为调矣”。师旷曰:“后世有知音者,将知钟之不调也,臣窃为君耻之。”至于师涓而果知钟之不调也 (4)。是师旷欲善调钟,以为后世之知音者也。

【注释】

(1)晋平公:春秋时晋国国君,名彪,公元前557年—前531年在位。

(2)调(tiáo):和谐。

(3)师旷:春秋时著名乐师,名旷,相传他精通审音辨律,因为是瞎子,史书又称“瞽旷”。

(4)师涓:春秋时卫灵公的乐官,善音律。

【翻译】

晋平公铸成一口大钟,让乐工审听钟的声音,乐工都认为钟声很和谐了。师旷说:“钟声还不和谐,请重新铸造它。”平公说:“乐工都认为很和谐了。”师旷说:“后代如有精通音律的人,将会发现钟声是不和谐的。我私下为您而感到羞耻。”到了后来,师涓果然指出钟声不和谐。由此看来,师旷想要使钟声更为和谐,是考虑到后代有精通音律的人啊!

【原文】

吕太公望封于齐 (1),周公旦封于鲁,二君者甚相善也。相谓曰:“何以治国?”太公望曰:“尊贤上功。”周公旦曰:“亲亲上恩。”太公望曰:“鲁自此削矣。”周公旦曰:“鲁虽削,有齐者亦必非吕氏也。”其后,齐日以大,至于霸,二十四世而田成子有齐国 (2)。鲁公以削 (3),至于觐存 (4),三十四世而亡。

【注释】

(1)吕太公望:即太公望吕尚。吕,氏。太公望,号。

(2)田成子:即田恒(又名田常)。齐简公四年,田恒杀简公,拥立平公。自任齐相,齐国之政尽归田氏。

(3)公:当是“日”字之误。

(4)觐(jǐn):通“仅”。

【翻译】

太公望封在齐国,周公旦封在鲁国,这两位君主十分友好。他们在一起议论说:“靠什么治理国家?”太公望说:“尊敬贤人,崇尚功业。”周公旦说:“亲近亲人,崇尚恩爱。”太公望说:“照这样,鲁国从此就要削弱了。”周公旦说:“鲁国虽然会削弱,但后世占有齐国的,也肯定不是吕氏了。”后来,齐国日益强大,以至于称霸诸侯,但传到二十四代就被田成子窃据了。鲁国也日益削弱,以至于仅能勉强维持生存,传到三十四代也灭亡了。

【原文】

吴起治西河之外 (1),王错谮之于魏武侯 (2),武侯使人召之。吴起至于岸门 (3),止车而望西河,泣数行而下。其仆谓吴起曰:“窃观公之意,视释天下若释长见 (4),今去西河而泣,何也?”吴起抿泣而应之曰 (5):“子不识。君知我而使我毕能,西河可以王。今君听谗人之议而不知我,西河之为秦取不久矣,魏从此削矣。”吴起果去魏入楚。有间,西河毕入秦,秦日益大。此吴起之所先见而泣也。

【注释】

(1)西河:指今山西、陕西界上黄河南北流向最南端的一段。也指战国时地处黄河西岸的魏地。

(2)王错:魏大夫,魏武侯死后二年出奔韩。谮(zèn):说坏话诬陷别人。魏武侯:名击,魏文侯之子,公元前386—前371年在位。公元前376年与韩、赵共灭晋。

(3)岸门:魏邑,在今山西河津南。

(4)长见(xǐ):同“屣”,鞋。

(5)抿(wěn):同“抆”,擦。泣:指泪。

【翻译】

吴起治理西河,王错在魏武侯面前诋毁他,武侯派人把吴起召回。吴起走到岸门,停下车,回头遥望西河,眼泪一行行流了下来。他的车夫对他说:“我私下观察您的心志,把舍弃天下看得就像扔掉鞋子一样。如今离开西河,您却流了泪,这是什么缘故啊?”吴起擦去眼泪回答说:“你不知道。如果君主了解信任我,使我尽自己所能,那么我凭着西河就可以帮助君主成就王业。如今君主听信了小人的谗言,而不信任我,西河被秦国攻取的日子不会久了,魏国从此要削弱了。”吴起最后离开魏国,去了楚国。不久,西河整个被秦国吞并了,秦国日益强大。这正是吴起所预见到并为之流泪的事。

【原文】

魏公叔痤疾 (1),惠王往问之 (2),曰:“公叔之疾,嗟!疾甚矣!将奈社稷何?”公叔对曰:“臣之御庶子鞅 (3),愿王以国听之也。为不能听 (4),勿使出境。”王不应,出而谓左右曰:“岂不悲哉?以公叔之贤,而今谓寡人必以国听鞅,悖也夫!”公叔死,公孙鞅西游秦,秦孝公听之。秦果用强 (5),魏果用弱。非公叔痤之悖也,魏王则悖也。夫悖者之患,固以不悖为悖。

【注释】

(1)公叔痤:战国时魏惠王相。一作“公叔座”。

(2)惠王:魏惠王,魏武侯之子,名长见,公元前370—前335年在位。问:探问。

(3)御庶子鞅:即公孙鞅,卫国人,又名卫鞅。初为魏相公叔座的家臣,后入秦辅佐秦孝公实行变法,奠定了秦国富强的基础。秦封之于商(今陕西商州东南),号商君,又称商鞅。今存《商君书》二十四篇。御庶子,官名。

(4)为:等于说“如”。

(5)用:以,因。

【翻译】

魏相公叔座病了,惠王去探望他,说:“公叔您的病,唉!病得很沉重了!该拿国家怎么办呢?”公叔回答说:“我的家臣御庶子公孙鞅很有才能,希望大王您能把国政交给他治理。如果不能任用他,不要让他离开魏国。”惠王没有回答,出来对左右侍从说:“难道不可悲吗?凭公叔这样的贤明,而今竟叫我一定要把国政交给公孙鞅治理,太荒谬了!”公叔死后,公孙鞅向西游说秦国,秦孝公听从了他的意见。秦国果然因此强盛起来,魏国果然因此削弱下去。由此看来,并不是公叔座荒谬,而是惠王自己荒谬啊!大凡行事荒谬的人的弊病,必是把不荒谬当成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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