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春秋

《吕氏春秋》是先秦的一部重要典籍,有着十分丰富的内容。它的哲学思想、政治思想以及它所保留的科学文化方面的历史资料,是我们民族的一份珍贵遗产,我们应该给予充分的重视,进行深入的研究。这对我们了解战国末期的思想政治文化状况,具有重要的意义。
应同旧作名类

【题解】

所谓“应同”,指的是事物都因同类而相应。文章列举大量的自然现象以及社会现象,揭示了“类固相召,气同则合,声比相应”的规律。文章所说的事物之间的应和,指的是事物之间的客观联系。文章从这种唯物主义的观点出发,指出人的吉凶福祸,国家的治乱存亡,是人们自身行为所造成的,而不是“命”决定的。文章批判了众人不知“祸福之所自来”而“以为命”的胡涂观念,主张尽人事努力以避祸求福。对君主来说,就是要致力于“治”,只有国治才足以制止他国的侵伐。

本篇首段的论述源于邹衍的五德终始说,其目的在于借五行说鼓励秦国统治者顺应形势,统一天下,代周而王。文中所谓“代火者必将水,……水气至而不知数备,将徙于土”,正是要告诫秦国统治者不要失掉统一天下的时机。

【原文】

二曰:

凡帝王者之将兴也,天必先见祥乎下民。黄帝之时,天先见大螾大蝼 (1)。黄帝曰:“土气胜。”土气胜,故其色尚黄,其事则土。及禹之时,天先见草木秋冬不杀 (2)。禹曰:“木气胜。”木气胜,故其色尚青,其事则木。及汤之时,天先见金刃生于水。汤曰:“金气胜。”金气胜,故其色尚白,其事则金。及文王之时,天先见火赤乌衔丹书集于周社 (3)。文王曰:“火气胜。”火气胜,故其色尚赤,其事则火。代火者必将水,天且先见水气胜。水气胜,故其色尚黑,其事则水。水气至而不知数备,将徙于土。

【注释】

(1)螾(yǐn):同“蚓”,蚯蚓。蝼:蝼蛄。

(2)杀:凋零。

(3)火赤乌:指由火幻化而成的赤色乌鸦。集:止。社:本指土神,这里指祭土神的地方。

【翻译】

第二:

凡是古代称帝称王的将要兴起,上天必定先向人们显示出征兆来。黄帝的时候,上天先显现出大蚯蚓大蝼蛄。黄帝说:“这表明土气旺盛。”土气旺盛,所以黄帝时的服色崇尚黄色,做事情取法土的颜色。到夏禹的时候,上天先显现出草木秋冬时节不凋零的景象。夏禹说:“这表明木气旺盛。”木气旺盛,所以夏朝的服色崇尚青色,做事情取法木的颜色。到汤的时候,上天先显现水中出现刀剑的景象。商汤说:“这表明金气旺盛。”金气旺盛,所以商朝的服色崇尚白色,做事情取法金的颜色。到周文王的时候,上天先显现由火幻化的红色乌鸦衔着丹书停在周的社坛上。周文王说:“这表明火气旺盛。”火气旺盛,所以周朝的服色崇尚红色,做事情取法火的颜色。代替火的必将是水,上天将先显现水气旺盛的景象。水气旺盛,所以新王朝的服色应该崇尚黑色,做事情应该取法水的颜色。如果水气到来,却不知气数已经具备,从而取法于水,那么,气数必将转移到土上去。

【原文】

天为者时,而不助农于下 (1)。类固相召 (2),气同则合,声比则应 (3)。鼓宫而宫动,鼓角而角动。平地注水,水流湿;均薪施火,火就燥;山云草莽,水云鱼鳞,旱云烟火,雨云水波,无不皆类其所生以示人。故以龙致雨,以形逐影 (4)。师之所处,必生棘楚(5)。祸福之所自来,众人以为命,安知其所?

【注释】

(1)“天为”二句:此句与上下文义不连贯,恐有脱文。

(2)固:当作“同”。

(3)比:并,这里是“同”的意思。

(4)以形逐影:凭着形体寻找影子。

(5)棘楚:指丛生多刺的灌木。楚,荆,丛生的灌木。

【翻译】

天有四时的运行,但并不帮助违背农时的农事。物类相同的就互相招引,气味相同的就互相投合,声音相同的就互相响应。敲击此处宫音,彼处宫音就随之振动;敲击此处角音,彼处角音就随之振动。在同样平的地面上灌水,水先向潮湿的地方流;在铺放均匀的柴草上点火,火先向干燥的地方燃烧;山上的云呈现草莽的形状,水上的云呈现鱼鳞的形状,干旱时的云就像燃烧的烟火,阴雨时的云就像荡漾的水波。这些都无不依赖它们赖以生成的东西来显示给人们。所以用龙就能招来雨,凭形体就能找到影子,军队经过的地方,必定生长出荆棘来。祸福的到来,一般人认为是“命”,哪里知道祸福到来的缘由?

【原文】

夫覆巢毁卵,则凤凰不至;刳兽食胎 (1),则麒麟不来;干泽涸渔,则龟龙不往。物之从同,不可为记。子不遮乎亲 (2),臣不遮乎君。君同则来 (3),异则去。故君虽尊,以白为黑,臣不能听;父虽亲,以黑为白,子不能从。

【注释】

(1)刳(kū):剖开而挖空。

(2)遮:遏制。

(3)君:当为衍文。

【翻译】

掀翻鸟巢,毁坏鸟卵,那么凤凰就不会再来;剖开兽腹,吃掉兽胎,那么麒麟就不会再来;弄干池泽来捕鱼,那么龟龙就不会再去。事物同类相从的情况,难以尽述。儿子不会一味受父亲遏制,臣子不会一味受君主遏制。志同道合就在一起,否则就离开。所以君主虽然尊贵,如果把白当成黑,臣子就不能听从;父亲虽然亲近,如果把黑当成白,儿子也不能依从。

【原文】

黄帝曰:“芒芒昧昧 (1),因天之威 (2),与元同气 (3)。”故曰同气贤于同义,同义贤于同力,同力贤于同居,同居贤于同名。帝者同气,王者同义,霸者同力,勤者同居则薄矣,亡者同名则粗矣 (4)。其智弥粗者,其所同弥粗;其智弥精者,其所同弥精。故凡用意不可不精。夫精,五帝三王之所以成也。成齐类同皆有合 (5),故尧为善而众善至,桀为非而众非来。

【注释】

(1)芒芒昧昧:广大纯厚的样子。

(2)因:循,顺。威:则,法则。

(3)元:天。

(4)粗(cū):低劣。

(5)成:疑涉上文而衍。齐类同皆有合:大意是同类事物都能相聚合。齐,等。

【翻译】

黄帝说:“广大纯厚,是因为遵循了上天的法则,与上天同气的缘故。”所以说同气胜过同义,同义胜过同力,同力胜过同居,同居胜过同名。称帝的人同气,称王的人同义,称霸的人同力。辛劳的君主同存于世,而德行就不厚道了,亡国的君主不仁不义,而德行就低劣了。智慧越是低劣的人,与之相应的就越是低劣;智慧越是精微的人,与之相应的就越是精微。所以凡思虑不可以不精微。精微,是五帝三王之所以成就帝业的原因。事物只要同类,都能互相聚合。所以尧做好事因而所有好事都归到他身上,桀干坏事因而所有坏事都归到他身上。

【原文】

《商箴》云 (1):“天降灾布祥,并有其职 (2)。”以言祸福人或召之也。故国乱非独乱也,又必召寇。独乱未必亡也,召寇则无以存矣。凡兵之用也,用于利,用于义。攻乱则服 (3),服则攻者利;攻乱则义,义则攻者荣。荣且利,中主犹且为之,况于贤主乎?故割地宝器,卑辞屈服,不足以止攻,惟治为足 (4)。治则为利者不攻矣,为名者不伐矣。凡人之攻伐也,非为利则固为名也。名实不得,国虽强大者,曷为攻矣?解在乎史墨来而辍不袭卫 (5),赵简子可谓知动静矣 (6)

【注释】

(1)《商箴》:古书名。久已亡佚。

(2)职:主。

(3)服:指被攻之国归服。

(4)惟治为足:大意是,只有国家治理得好,才足以制止敌人的攻伐。治,指国家治理得好。

(5)史墨:春秋时晋国史官。辍:停止。史墨来辍不袭卫事详见《召类》篇,史墨作“史默”。

(6)赵简子:晋国正卿。知动静:知道该动即动,该止即止的道理。

【翻译】

《商箴》上说:“上天降灾祸施吉祥,都有一定的对象。”这是说,祸福是人招致的。所以国家混乱不仅仅是混乱,又必定会招来外患。国家仅仅混乱未必会灭亡,招致外患就无法保存了。凡是用兵作战,都是用于有利的地方,用于符合道义的地方。攻打混乱的国家就容易使之屈服,敌国屈服,那么进攻的国家就得利;攻打混乱的国家就符合道义,符合道义,那么进攻的国家就荣耀。既荣耀又得利,具有中等才能的君主尚且这样做,何况是贤明的君主呢?所以,割让土地献出宝器,言辞卑谦屈服于人,不足以制止别国的进攻,只有国家治理得好,才能制止别国的进攻。国家治理好了,那么图利的就不来进攻了,图名的就不来讨伐了。大凡人们进攻讨伐别的国家,不是图利就是图名。如果名利都不能得到,那么国家即使强大,又怎么会攻伐呢?这道理的解释体现在史墨去卫国了解情况回来,赵简子就停止进攻卫国这件事上,赵简子可以说是懂得该动则动该止则止的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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