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去尤,即去掉局限。本篇旨在阐明认识事物要去掉思想上的局限,做到兼听并观。文章认为,人们之所以不能正确认识事物,主要是因为囿于主观感觉和个人爱憎。文中列举的三个事例,充分说明了这个道理。文章引用《庄子·达生》的一段论述,进一步指出“有所殆者,必外有所重”,把造成认识主观片面的根源归结为存私欲、重外物,这与本书反复倡导的通晓“性命之情”是一致的。
本篇与《先识览·去宥》主旨相同,可参看。
【原文】
三曰:
世之听者,多有所尤 (1)。多有所尤,则听必悖矣。所以尤者多故,其要必因人所喜,与因人所恶。东面望者不见西墙,南乡视者不睹北方 (2),意有所在也。
【注释】
(1)尤:通“囿”,局限。
(2)乡:通“向”。
【翻译】
第三:
世上凭着听闻下结论的人,大多有所局限。大多有所局限,那么凭听闻下的结论必定是谬误的了。受局限有很多的原因,其关键必定在于人有所喜爱和有所憎恶。面向东望的人,看不见西面的墙;朝南看的人,望不见北方。这是因为心意专于一方啊。
【原文】
人有亡者 (1),意其邻之子。视其行步,窃
也;颜色,窃
也;言语,窃
也;动作态度,无为而不窃
也。抇其谷而得其
(2),他日复见其邻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
者。其邻之子非变也,己则变矣。变也者无他,有所尤也。
【注释】
(1)(fū):斧子。
(2)抇(hú):掘。谷:坑。
【翻译】
有一个丢了斧子的人,怀疑是邻居的儿子偷的。看他走路的样子,像偷斧子的;看他的脸色,像偷斧子的;听他说话,像偷斧子的;看他的举止神态,没有一样不像偷斧子的。这个人挖坑的时候,找到了自己的斧子。过了几天,又看见邻居的儿子,举止神态,没有一样像偷了斧子的。邻居的儿子没有改变,他自己改变了。他改变的原因没有别的,是因为原来有所局限。
【原文】
邾之故法 (1),为甲裳以帛 (2)。公息忌谓邾君曰 (3):“不若以组 (4)。凡甲之所以为固者,以满窍也。今窍满矣,而任力者半耳。且组则不然,窍满则尽任力矣。”邾君以为然,曰:“将何所以得组也?”公息忌对曰:“上用之,则民为之矣。”邾君曰:“善。”下令,令官为甲必以组。公息忌知说之行也,因令其家皆为组。人有伤之者曰:“公息忌之所以欲用组者,其家多为组也。”邾君不说,于是复下令,令官为甲无以组。此邾君之有所尤也。为甲以组而便,公息忌虽多为组,何伤也?以组不便,公息忌虽无为组,亦何益也?为组与不为组,不足以累公息忌之说 (5)。用组之心,不可不察也。
【注释】
(1)邾(zhū):古国名,亦称“邾娄”,后改称“邹”。周武王封颛顼之后于邾,后为楚所灭。故城在今山东邹城东南。
(2)为甲裳以帛:用帛来联缀战衣。甲,铠甲,护身的战衣。裳,下衣。帛,丝织品。
(3)公息忌:人名。
(4)组:用丝编织的绳带。
(5)累:这里是损害的意思。
【翻译】
邾国的旧法,制作铠甲用帛来连缀。公息忌对邾君说:“不如用丝绳来连缀。大凡铠甲之所以牢固,是因为铠甲连缀的缝隙都塞满了。现在铠甲连缀的缝隙虽然塞满了,可是只能承受应该承受的力的一半。然而用丝绳来连缀就不是这样,只要连缀的缝隙塞满了,就能承受全部应该承受的力了。”邾君以为他说得对,说:“将从哪里得到丝绳呢?”公息忌回答说:“君主使用它,那么人民就会制造它了。”邾君说:“好!”于是下命令,命令有关官吏制作铠甲一定要用丝绳连缀。公息忌知道自己的主张得以实行,于是就让他的家人都制造丝绳。有诋毁他的人说:“公息忌之所以建议用丝绳,是因为他家制造了很多丝绳。”邾君听了很不高兴,于是又下达命令,命令有关官吏制铠甲不要用丝绳连缀。这是邾君有所局限啊。制铠甲用丝绳连缀如果有好处,公息忌即使大量制造丝绳,有什么妨碍呢?如果用丝绳连缀没有好处,公息忌即使没有制造丝绳,又有什么益处呢?公息忌制造丝绳或不制造丝绳,都不足以损害公息忌的主张。使用丝绳的本意,不可以不考察清楚啊。
【原文】
鲁有恶者 (1),其父出而见商咄 (2),反而告其邻曰 (3):“商咄不若吾子矣。”且其子至恶也,商咄至美也。彼以至美不如至恶,尤乎爱也。故知美之恶,知恶之美,然后能知美恶矣。《庄子》曰 (4):“以瓦者翔 (5),以钩
者战,以黄金
者殆。其祥一也 (6),而有所殆者,必外有所重者也。外有所重者泄 (7),盖内掘 (8)。”鲁人可谓外有重矣。解在乎齐人之欲得金也,及秦墨者之相妒也 (9),皆有所乎尤也。
【注释】
(1)恶:丑陋。
(2)商咄:人名,以貌美著称。
(3)反:同“返”。
(4)“《庄子》”以下数句:引文见《庄子·达生》篇,文字有出入。
(5)瓦:陶器,土烧之器。:字书无此字,当为“
”字之误。
,古文“投”字。这里是下赌注的意思。翔:这里是安详、坦然的意思。
(6)祥:善,这里指赌技精巧。
(7)泄:狎,亲近。
(8)内掘:内心不安。掘,不安详。
(9)“解在”二句:两事详见《去宥》篇。前事言齐人欲得金而夺人之金,徒见金不见人;后者言秦墨者相妒,致使秦惠王偏听偏信。两事都是“有所尤”造成的。
【翻译】
鲁国有个丑陋的人,他的父亲出门看见美男子商咄,回来以后告诉他的邻居说:“商咄不如我儿子。”然而他儿子是极丑陋的,商咄是极漂亮的,他却认为极漂亮的不如极丑陋的,这是被自己的偏爱所局限。所以,知道了漂亮可以被认为是丑陋,丑陋可以被认为是漂亮,然后就能知道什么是漂亮,什么是丑陋了。《庄子》说:“用瓦器作赌注的内心坦然,用衣带钩作赌注的心里发慌,用黄金作赌注的感到迷惑。他们的赌技是一样的,然而之所以感到迷惑,必然是因为对外物有所看重。对外物有所看重,就会对它亲近,因而内心就会不安详。”那个鲁国人可以说是对外物有所看重了。这道理体现在齐国人想得到金子,以及秦国的墨者互相忌妒上,这些都是因为有所局限啊。
【原文】
老聃则得之矣 (1),若植木而立乎独,必不合于俗,则何可扩矣 (2)。
【注释】
(1)老聃:即老子。
(2)扩:扩充,这里指由于受到外物的干扰而心神不安。
【翻译】
老聃就懂得这个道理,他像直立的木头一样自行其是,这样必然与世俗不合,那么还能有什么能使他内心不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