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曰:
第五:
亡国之主不可以直言。不可以直言,则过无道闻,而善无自至矣。无自至则壅。
亡国的君主,不可直言相谏。不可直言相谏,过失就无法听到,贤人就无从到来。贤人无从到来,君主的思想就会壅塞不通。
秦缪公时,戎强大。秦缪公遗之女乐二八与良宰焉。戎王大喜,以其故数饮食,日夜不休。左右有言秦寇之至者,因扜弓而射之。秦寇果至,戎王醉而卧于樽下,卒生缚而擒之。未擒则不可知,已擒则又不知。虽善说者,犹若此何哉?
秦穆公时,戎人势力强大。秦穆公就送给他们十六人的女子歌舞队和技术高超的厨师。戎王非常高兴。因为这个缘故,不管白天黑夜,不停地大吃大喝。身边的人有谁说秦军将会到来,戎王就挽弓射他。后来秦军果然到了,这时戎王正醉卧在酒尊旁边,最终被秦军活活地捆起来捉住了。戎王被捉以前,不可能使他知道将会被捉;就是被捉以后,自己还睡在梦中,仍然不知道已经被捉。即使是善于劝谏的人,对于这样的君主,又有什么办法呢?
齐攻宋,宋王使人候齐寇之所至。使者还,曰:“齐寇近矣,国人恐矣。”左右皆谓宋王曰:“此所谓‘肉自生虫’者也。以宋之强,齐兵之弱,恶能如此?”宋王因怒而诎杀之。又使人往视齐寇,使者报如前,宋王又怒诎杀之。如此者三,其后又使人往视。齐寇近矣,国人恐矣。使者遇其兄,曰:“国危甚矣,若将安适?”其弟曰:“为王视齐寇。不意其近而国人恐如此也。今又私患,乡之先视齐寇者,皆以寇之近也报而死;今也报其情,死,不报其情,又恐死。将若何?”其兄曰:“如报其情,有且先夫死者死,先夫亡者亡。”于是报于王曰:“殊不知齐寇之所在,国人甚安。”王大喜。左右皆曰:“乡之死者宜矣。”王多赐之金。寇至,王自投车上,驰而走,此人得以富于他国。夫登山而视牛若羊,视羊若豚。牛之性不若羊,羊之性不若豚,所自视之势过也。而因怒于牛羊之小也,此狂夫之大者。狂而以行赏罚,此戴氏之所以绝也。
齐国进攻宋国,宋王派人去侦察齐军到了什么地方。派去的人回来说:“齐寇已经逼近了,国人已经恐慌了。”左右近臣都对宋王说:“这完全是俗话说的‘肉自己生出蛆虫’啊!凭着宋国的强大,齐兵的弱小,怎么可能这样?”于是宋王大怒,把派去的人屈杀了。接着又派人去察看,派去的人的回报仍像前一个人一样,宋王又大怒,把他屈杀了。这样的事接连发生了几次,之后又派人去察看。发现齐军确实已经逼近了,国人确实已经恐慌了。派去的人路上遇见了自己的哥哥。他的哥哥说:“国家已经十分危险了,你将要到哪儿去?”弟弟说:“替君王察看齐寇。没想到齐寇已经离得这么近,国人已经这么恐慌了。现在我担心的是,先前察看齐军动静的人,都是因为回报齐军迫近被屈杀了。如今我禀报真情是死,不禀报真情恐怕也是一死。将怎么办呢?”他的哥哥说:“如果禀报实情,你又将比那些因国破而死的人先死,比那些因国破而逃亡的人先逃亡。”于是这个派去的人向宋王禀报说:“根本没看到齐寇在哪里,国人也非常安定。”宋王十分高兴。左右近臣都说:“可见先前被杀的人是该杀的了!”宋王就赏赐给这个人许多钱财。齐军一到,宋王自己奔到车上,赶着车飞快地逃命去了,这个得到赏赐的人得以徙居他国,生活非常富足。登上高山往下看,就会觉得牛像羊一样,羊像小猪一样。牛实际上不像羊那样小,羊实际上不像小猪那样小,之所以觉得它们像羊或小猪一样,是因为观察它们时站的地势不对。如果因此对牛羊这样小而发怒,这种人可算是最大的狂夫。在狂乱状态下施行赏罚,这是宋国所以灭绝的原因。
齐王欲以淳于髡傅太子,髡辞曰:“臣不肖,不足以当此大任也,王不若择国之长者而使之。”齐王曰:“子无辞也。寡人岂责子之令太子必如寡人也哉?寡人固生而有之也。子为寡人令太子如尧乎?其如舜也?”凡说之行也,道不智听智,从自非受是也。今自以贤过于尧舜,彼且胡可以开说哉?说必不入,不闻存君。
齐王想用淳于髡做太子的老师,淳于髡推辞说:“我才德低下,不足以担当这样的重任,您不如挑选国中德高望重的人予以委派。”齐王说:“你不要推辞了。我哪能要求你让太子一定像我一样呢!我的贤德本来是天生就具备的。你替我把太子教得像尧那样?或者像舜那样?”凡是臣下的主张得以实行,都是因为君主能够从自以为愚的认识出发去听从别人高明的见解,能够从自以为非的认识出发去接受别人正确的意见。现在齐王自以为贤明超过了尧舜,这还怎么让人对他陈说劝谏呢?对臣下的劝谏如果一点也听不进去,没听说过这样的君主还能享有国家的。
齐宣王好射,说人之谓己能用强弓也。其尝所用不过三石,以示左右,左右皆试引之,中关而止。皆曰:“此不下九石,非王其孰能用是?”宣王之情,所用不过三石,而终身自以为用九石,岂不悲哉!非直士其孰能不阿主?世之直士,其寡不胜众,数也。故乱国之主,患存乎用三石为九石也。
齐宣王爱好射箭,喜欢别人说自己能用硬弓。他平时所使用的弓力量不过三石,拿给左右侍从看,侍从们试着拉这张弓,都只拉到一半就停了下来,说:“这张弓的弓力不低于九石,除了您,谁还能用这样的弓!”宣王的实际情况是所用的弓不超过三石,但一辈子都自认为用的弓是九石,这难道不可悲吗!不是正直之士,有谁能做到不奉迎君主?世上的正直之士寡不敌众,这是情势注定的。所以说,给国家造成祸乱的君主,他们的弊病就在于用的弓实际只有三石而自以为是九石啊!
壅:阻塞,指思想闭塞不通。二八:古代歌舞,八人为一行,叫一佾(yì),“二八”即二佾,二列宰:宰夫,厨师女乐:女子歌舞队扜:把弓拉满。齐攻宋:此为战国时齐湣王灭宋之役,据《史记·六国年表》,事在齐湣王三十六年(前286)。候:伺探,侦察宋王:指宋康王肉自生虫:比喻无事自扰。诎:屈。乡:同“向”,从前,先前。“…
本篇承《贵直》、《直谏》等篇,继续论述君主听言纳谏的重要性。
文章开篇明义,指出“亡国之主不可以直言”,继而列举了四位“壅塞”的君主,戎王沉湎于享乐,宋王拒不正视现实,齐王狂妄自大,宣王好人恭维。他们都不能听取直言,结果造成耳目心志的闭塞不通,最终导致国破身亡。
五曰:
亡国之主不可以直言。不可以直言,则过无道闻,而善无自至矣。无自至则壅(1)。
秦缪公时,戎强大。秦缪公遗之女乐二八与良宰焉(1)。戎王大喜,以其故数饮食,日夜不休。左右有言秦寇之至者,因扜弓而射之(2)。秦寇果至,戎王醉而卧于樽下,卒生缚而擒之。未擒则不可知,已擒则又不知。虽善说者,犹若此何哉?
齐攻宋(1),宋王使人候齐寇之所至(2)。使者还,曰:“齐寇近矣,国人恐矣。”左右皆谓宋王曰:“此所谓‘肉自生虫’者也(3)。以宋之强,齐兵之弱,恶能如此?”宋王因怒而诎杀之(4)。又使人往视齐寇,使者报如前,宋王又怒诎杀之。如此者三,其后又使人往视。齐寇近矣,国人恐矣。使者遇其兄,曰:“国危甚矣,若将安适?”其弟曰:“为王视齐寇。不意其近而国人恐如此也。今又私患,乡之先视齐寇者(5),皆以寇之近也报而死;今也报其情,死,不报其情,又恐死。将若何?”其兄曰:“如报其情,有且先夫死者死,先夫亡者亡(6)。”于是报于王曰:“殊不知齐寇之所在(7),国人甚安。”王大喜。左右皆曰:“乡之死者宜矣。”王多赐之金。寇至,王自投车上(8),驰而走,此人得以富于他国。夫登山而视牛若羊,视羊若豚(9)。牛之性不若羊(10),羊之性不若豚,所自视之势过也(11)。而因怒于牛羊之小也,此狂夫之大者。狂而以行赏罚,此戴氏之所以绝也(12)。
齐王欲以淳于髡傅太子(1),髡辞曰:“臣不肖,不足以当此大任也,王不若择国之长者而使之。”齐王曰:“子无辞也。寡人岂责子之令太子必如寡人也哉(2)?寡人固生而有之也。子为寡人令太子如尧乎?其如舜也(3)?”凡说之行也,道不智听智(4),从自非受是也(5)。今自以贤过于尧舜,彼且胡可以开说哉?说必不入,不闻存君。
齐宣王好射,说人之谓己能用强弓也。其尝所用不过三石(1),以示左右,左右皆试引之,中关而止(2)。皆曰:“此不下九石,非王其孰能用是?”宣王之情,所用不过三石,而终身自以为用九石,岂不悲哉!非直士其孰能不阿主?世之直士,其寡不胜众,数也(3)。故乱国之主,患存乎用三石为九石也。
(1) 壅:阻塞,指思想闭塞不通。
二八:古代歌舞,八人为一行,叫一佾(yì),“二八”即二佾,二列
宰:宰夫,厨师
(1) 女乐:女子歌舞队
(2) 扜:把弓拉满。
(1) 齐攻宋:此为战国时齐湣王灭宋之役,据《史记·六国年表》,事在齐湣王三十六年(前286)。
候:伺探,侦察
(2) 宋王:指宋康王
(3) 肉自生虫:比喻无事自扰。
(4) 诎:屈。
(5) 乡:同“向”,从前,先前。
(6) “有且”二句:有(yòu),又。且,将。夫,指示代词,那。死者、亡者,指国破后被杀和逃亡的人。
(7) 殊:极,非常。
(8) 投:奔向。
(9) 豚:小猪。
(10) 性:实情,实质。
(11) 所自视之势:所从视的地势。自,介词,从,由。
(12) 戴氏:指宋国。宋本为子姓国,后政权为其国内贵族戴氏所篡夺,所以称宋国为戴氏。
傅:做老师
(1) 淳于髡:战国齐人,姓淳于,名髡,博学善辩,滑稽多智,齐威王、宣王时游于稷下,被待以大夫之礼
(2) 责:要求。
(3) 其:表示选择问,还是。
(4) 道:由,从。
是:指正确的意见
(5) 自非:自以为非
(1) 石:古代重量单位,一百二十斤为一石。
(2) 中:半。关(wān):把弓拉满。
(3) 数:定数,常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