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曰:
第一:
行不可不孰。不孰,如赴深谿,虽悔无及。君子计行虑义,小人计行其利,乃不利。有知不利之利者,则可与言理矣。
行动不可不深思熟虑。不深思熟虑,就像跳入深谷,即使后悔也来不及。君子谋划行动时考虑道义,小人谋划行动时期求利益,结果反而不利。假如有人懂得不谋求利益实际上就包含着利益,那么就可以跟他谈论道义了。
荆平王有臣曰费无忌,害太子建,欲去之。王为建取妻于秦而美,无忌劝王夺。王已夺之,而疏太子。无忌说王曰:“晋之霸也,近于诸夏;而荆僻也,故不能与争。不若大城城父而置太子焉,以求北方,王收南方,是得天下也。”王说,使太子居于城父。居一年,乃恶之曰:“建与连尹将以方城外反。”王曰:“已为我子矣,又尚奚求?”对曰:“以妻事怨,且自以为犹宋也。齐晋又辅之。将以害荆,其事已集矣。”王信之,使执连尹,太子建出奔。左尹郄宛,国人说之。无忌又欲杀之,谓令尹子常曰:“郄宛欲饮令尹酒。”又谓郄宛曰:“令尹欲饮酒于子之家。”郄宛曰:“我贱人也,不足以辱令尹。令尹必来辱,我且何以给待之?”无忌曰:“令尹好甲兵,子出而寘之门,令尹至,必观之已,因以为酬。”及飨日,惟门左右而寘甲兵焉。无忌因谓令尹曰:“吾几祸令尹。郄宛将杀令尹,甲在门矣。”令尹使人视之,信。遂攻郄宛,杀之。国人大怨,动作者莫不非令尹。沈尹戍谓令尹曰:“夫无忌,荆之谗人也。亡夫太子建,杀连尹奢,屏王之耳目。今令尹又用之杀众不辜,以兴大谤,患几及令尹。”令尹子常曰:“是吾罪也,敢不良图?”乃杀费无忌,尽灭其族,以说其国。动而不论其义,知害人而不知人害己也,以灭其族,费无忌之谓乎!
楚平王有个臣子叫费无忌,嫉恨太子建,想除掉他。平王为太子建从秦国娶了个妻子,长得很美,费无忌就鼓动平王强占为己有。平王强占这个女子以后,就疏远了太子。费无忌又劝平王说:“晋国称霸,是因为靠近华夏各国,而楚国地域偏远,所以不能同晋国争霸。不如扩大城父,把太子安置在那里,以谋求北方各国的尊奉,您自己收取南方各国,这样就能得到天下了。”平王很高兴,让太子居住在城父。过了一年,费无忌又诋毁太子建说:“太子建和连尹伍奢将凭借方城以外作乱。”平王说:“他已经做了我的太子,还谋求什么?”费无忌回答说:“他因为您娶他妻子的事怨恨您,而且自以为就像宋国那样的独立小国一样。齐国和晋国又帮助他。他将要以此危害楚国,事情已经快要成功了。”平王相信了费无忌的话,派人逮捕了连尹伍奢。太子建出逃到国外。左尹郄宛,国人很爱戴他,费无忌又想杀掉郄宛。他对令尹子常说:“郄宛想请您喝酒。”又对郄宛说:“令尹想到你家来喝酒。”郄宛说:“我是个卑贱的人,不值得令尹光临。假如令尹一定屈尊光临,我该拿什么来招待他呢?”费无忌说:“令尹喜欢铠甲兵器,你把这些东西搬出来放在门口,令尹来了一定会观赏它们,你就乘势把这些东西作为礼物进献给他。”等到宴享这天,郄宛把门口两旁用帷幕遮起来,把铠甲兵器放在里边。费无忌于是对令尹说:“我差一点害了您。郄宛想杀您,已经把铠甲兵器藏在门口了。”令尹派人去察看,真是这样。于是派兵进攻郄宛,杀死了他。国人非常痛恨令尹,卿大夫没有一个人不指责他。沈尹戍对令尹说:“费无忌是楚国的谗谀小人,他逼迫太子建出亡,杀了连尹伍奢,掩蔽国君的耳目。现在您又听信他的话杀害了许多无辜的人,从而招致了各种严厉的指责,祸害很快就会来到您身上。”令尹子常说:“这是我的罪过,怎么敢不好好地想法对付呢?”于是杀死了费无忌,并把他的宗族全部诛灭,以此取悦于国人。做事情不讲道义,只知道害别人却不知道别人也会害自己,致使宗族被诛灭,指的就是费无忌吧!
崔杼与庆封谋杀齐庄公。庄公死,更立景公,崔杼相之。庆封又欲杀崔杼而代之相。于是椓崔杼之子,令之争后。崔杼之子相与私哄。崔杼往见庆封而告之。庆封谓崔杼曰:“且留,吾将兴甲以杀之。”因令卢满嫳兴甲以诛之。尽杀崔杼之妻子及枝属,烧其室屋,报崔杼曰:“吾已诛之矣。”崔杼归,无归,因而自绞也。庆封相景公,景公苦之。庆封出猎,景公与陈无宇、公孙灶、公孙虿诛封。庆封以其属斗,不胜,走如鲁。齐人以为让,又去鲁而如吴,王予之朱方。荆灵王闻之,率诸侯以攻吴,围朱方,拔之。得庆封,负之斧质,以徇于诸侯军,因令其呼之曰:“毋或如齐庆封,弑其君而弱其孤,以亡其大夫。”乃杀之。黄帝之贵而死,尧舜之贤而死,孟贲之勇而死,人固皆死,若庆封者,可谓重死矣。身为僇,支属不可以见,行忮之故也。
崔杼和庆封合谋杀死了齐庄公。庄公死后,二人另立景公为君,由崔杼做相。庆封又想杀掉崔杼,自己代他为相。于是就挑拨崔杼的儿子们,让他们争夺继承人的资格。崔杼的儿子们私自争斗起来。崔杼去见庆封,告诉他这件事。庆封对崔杼说:“你姑且留在这里,我将派兵去把他们杀掉。”于是派了卢满嫳起兵去诛杀他们。卢满嫳把崔杼…
孰:“熟”,这里是熟虑的意思。其:通“期”,期求。不利之利:不谋私利所带来的好处。费无忌:平王臣,姓费,名无忌荆平王:楚平王,春秋楚国君,名熊居,公元前528年—前516年在位害:嫉恨。城父:楚北部边邑,在今河南宝丰东四十里。北方:指北方宋、郑、鲁、卫等中原各国。南方:指吴越等国。方城:山名,在今河南叶县南,…
本篇强调言行要以“义”为准则。文章把对待“义”和“利”的不同态度作为区分“君子”、“小人”的标准。这种观点与孔子“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的标准相近,说:“君子计行虑为义,小人计行其(期)利”。
但是,作者并不是真正反对和抛弃功利的。其所以主张“计行虑义”,是因为这样做可获得“不利之利”,即治国治身这这一根本大利;其所以反对“计行其(期)利”,即不顾道义去追求私利,是因为这样做“乃不利”。文章举费无忌和庆封为例,说明背义求利终会招致灭亡,意在使“乱人”吸取教训。
一曰:
行不可不孰(1)。不孰,如赴深谿,虽悔无及。君子计行虑义,小人计行其利(2),乃不利。有知不利之利者(3),则可与言理矣。
荆平王有臣曰费无忌(1),害太子建(2),欲去之。王为建取妻于秦而美,无忌劝王夺。王已夺之,而疏太子。无忌说王曰:“晋之霸也,近于诸夏;而荆僻也,故不能与争。不若大城城父而置太子焉(3),以求北方(4),王收南方(5),是得天下也。”王说,使太子居于城父。居一年,乃恶之曰:“建与连尹将以方城外反(6)。”王曰:“已为我子矣,又尚奚求?”对曰:“以妻事怨,且自以为犹宋也(7)。齐晋又辅之。将以害荆,其事已集矣。”王信之,使执连尹,太子建出奔。左尹郄宛(8),国人说之。无忌又欲杀之,谓令尹子常曰(9):“郄宛欲饮令尹酒。”又谓郄宛曰:“令尹欲饮酒于子之家。”郄宛曰:“我贱人也,不足以辱令尹(10)。令尹必来辱,我且何以给待之(11)?”无忌曰:“令尹好甲兵,子出而寘之门,令尹至,必观之已(12),因以为酬(13)。”及飨日(14),惟门左右而寘甲兵焉(15)。无忌因谓令尹曰:“吾几祸令尹。郄宛将杀令尹,甲在门矣。”令尹使人视之,信。遂攻郄宛,杀之。国人大怨,动作者莫不非令尹(16)。沈尹戍谓令尹曰(17):“夫无忌,荆之谗人也。亡夫太子建,杀连尹奢,屏王之耳目(18)。今令尹又用之杀众不辜,以兴大谤,患几及令尹。”令尹子常曰:“是吾罪也,敢不良图?”乃杀费无忌,尽灭其族,以说其国(19)。动而不论其义,知害人而不知人害己也,以灭其族,费无忌之谓乎!
崔杼与庆封谋杀齐庄公(1)。庄公死,更立景公(2),崔杼相之。庆封又欲杀崔杼而代之相。于是椓崔杼之子(3),令之争后(4)。崔杼之子相与私哄。崔杼往见庆封而告之。庆封谓崔杼曰:“且留,吾将兴甲以杀之。”因令卢满嫳兴甲以诛之(5)。尽杀崔杼之妻子及枝属,烧其室屋,报崔杼曰:“吾已诛之矣。”崔杼归,无归,因而自绞也。庆封相景公,景公苦之。庆封出猎,景公与陈无宇、公孙灶、公孙虿诛封(6)。庆封以其属斗,不胜,走如鲁。齐人以为让(7),又去鲁而如吴,王予之朱方(8)。荆灵王闻之(9),率诸侯以攻吴,围朱方,拔之。得庆封,负之斧质(10),以徇于诸侯军(11),因令其呼之曰:“毋或如齐庆封(12),弑其君而弱其孤(13),以亡其大夫(14)。”乃杀之。黄帝之贵而死,尧舜之贤而死,孟贲之勇而死,人固皆死,若庆封者,可谓重死矣(15)。身为僇(16),支属不可以见(17),行忮之故也(18)。
(1) 孰:“熟”,这里是熟虑的意思。
(2) 其:通“期”,期求。
(3) 不利之利:不谋私利所带来的好处。
费无忌:平王臣,姓费,名无忌
(1) 荆平王:楚平王,春秋楚国君,名熊居,公元前528年—前516年在位
(2) 害:嫉恨。
(3) 城父:楚北部边邑,在今河南宝丰东四十里。
(4) 北方:指北方宋、郑、鲁、卫等中原各国。
(5) 南方:指吴越等国。
方城:山名,在今河南叶县南,春秋时为楚国北部要塞
外:城父在方城之北,所以称“外”
(6) 连尹:楚官名。这里指伍奢
(7) 自以为犹宋:意思是自视为像宋那样的独立小国。
(8) 左尹:楚官名,位在令尹之下。郄(xì)宛:楚大夫,字子恶。
(9) 令尹:楚官名,百官之长。
(10) 辱:这里是表示尊敬的委婉语。
(11) 给:供给,这里是酬报的意思。
(12) 已:句末语气词。
(13) 酬:报献。这里指宴饮中主人劝客饮酒时报献宾客的礼物。
(14) 飨:以酒食招待人。
(15) 惟:通“帷”,设置帷幕。
非:批评,指责
(16) 动作者:疑当作“进胙(zuò)者”,指卿大夫。胙,祭庙之肉。卿大夫祭祀后要把祭肉进献给国君,叫做“进胙”
(17) 沈尹戍:楚国沈县之尹(官长),名戍。《左传》作“沈尹戌”。
(18) 屏:蔽,闭塞。
(19) 说其国:取悦于国人。
庆封:齐大夫,字子家
齐庄公:春秋齐国君,名光,公元前553年—前548年在位
(1) 崔杼:春秋齐大夫,谥武子
(2) 景公:齐景公,齐庄公弟,名杵臼,公元前547年—前490年在位。
(3) 椓:挑拨(依毕沅说)。
(4) 争后:争立为后嗣。
(5) 卢满嫳:齐大夫,庆封之党。他书或作“卢蒲嫳”。
公孙灶:齐大夫,字子雅
公孙虿:齐大夫,字子尾
(6) 陈无宇:齐大夫,谥桓子
(7) 以为让:用接纳庆封事责备鲁。让,责备。
(8) 朱方:春秋吴邑,在今江苏镇江丹徒镇南。
(9) 荆灵王:楚灵王,春秋楚国君,初名围,即位后改名虔,公元前540年—前529年在位。
(10) 质:杀人时垫于身下的砧板。
(11) 徇:巡行示众。
(12) 或:句中语气词。
孤:幼而无父,这里指新君景公
(13) 弱:以……为弱,欺凌
(14) 亡:通“盟”,盟誓。
(15) 重死:被戮为一死,戮前受辱为一死,所以说“重死”。
(16) 僇:通“戮”。
见:当作“完”,保全
(17) 支属:义同“枝属”。宗族亲属
(18) 忮:嫉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