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审为”之“为(wèi)”,当包括“所以为”(手段)和“所为”(目的)两个方面。审为,就是要弄清哪个是目的,哪个是手段。文章一开始就提出“身者所为也”的观点,把自身看作一切行为的终极目的。从这点出发,文章列举了太王亶父、韩昭釐侯、中山公子牟之事,主张“重生”、“轻利”,“不以养伤身”,“不以利累形”;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就宁可放纵私欲,以免“重伤”。这些思想,当源于杨朱“贵己”、“为我”的学说,与书中多次强调的君主无为的政治主张有着密切联系。
【原文】
四曰:
身者,所为也 (1);天下者,所以为也 (2)。审所以为,而轻重得矣。今有人于此,断首以易冠,杀身以易衣,世必惑之。是何也?冠,所以饰首也,衣,所以饰身也,杀所饰要所以饰 (3),则不知所为矣。世之走利有似于此。危身伤生、刈颈断头以徇利,则亦不知所为也。
【注释】
(1)所为(wèi):指行为动作的目的。
(2)所以为:指用以达到目的的凭借、手段。
(3)要(yāo):求。
【翻译】
第四:
自身的生命是目的,天下是用来保养生命的凭借。弄清哪个是目的,哪个是凭借,二者孰轻孰重就知道了。假如有这样一个人,为了换帽子而砍掉头颅,为了换衣服而残杀身躯,世上的人一定认为他胡涂。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帽子是用来打扮头部的,衣服是用来打扮身体的,残杀要打扮的头颅身躯以求得作打扮用的衣帽的完好,这就是不懂得自己行为的目的了。世上的人趋向财利跟这种情形相似。他们危害身体,损伤生命,甚至不惜割断脖子、砍掉头颅来追求财利,这也是不懂得自己行为的目的啊。
【原文】
太王亶父居邠 (1),狄人攻之。事以皮帛而不受,事以珠玉而不肯,狄人之所求者,地也。太王亶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处而杀其子,吾不忍为也。皆勉处矣 (2)!为吾臣与狄人臣,奚以异?且吾闻之,不以所以养害所养 (3)。”杖策而去 (4)。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于岐山之下 (5)。太王亶父可谓能尊生矣。能尊生,虽贵富,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受其先人之爵禄,则必重失之 (6)。生之所自来者久矣,而轻失之 (7),岂不惑哉!
【注释】
(1)太王亶父(dǎnfǔ):即古公亶父,周人祖先,文王祖父。自邠迁居岐山之下,领导周人开发周原,周部族势力从此日渐强盛。武王灭商后追尊为太王。邠(bīn):地名,在今陕西旬邑西。又作“豳”。
(2)勉处(chǔ):好好住下去。
(3)所以养:指土地。所养:指百姓。
(4)杖:拄着。策:手杖。
(5)岐山:在今陕西岐山东北。
(6)重:把……看得严重,舍不得。
(7)轻:把……看得轻易,不在乎。
【翻译】
太王亶父居住在邠地,北方狄人攻打他。太王亶父把皮毛丝帛献给他们,狄人不接受;把珍珠美玉献给他们,狄人不应允。狄人所要的是土地。太王亶父说:“跟人家的哥哥在一起,却使他的弟弟被杀;跟人家的父亲在一起,却使他的儿子被杀,我不忍心这样做。你们都好好在这里住下去吧!给我做臣民和给狄人做臣民有什么不同呢?而且我听说,不应当用养育百姓的土地来危害所要养育的百姓。”于是拄着手杖离开了邠。百姓们成群结队地跟着他,于是在岐山下又建起了国家。太王亶父可算是能够看重生命了。能够看重生命,即使富贵,也不因为供养丰足损害生命;即使贫贱,也不为了财利而拖累身体。如今人们继承了先人的官爵俸禄,一定舍不得失去。而生命的由来长久多了,人们却不把失去生命放在心上,这难道不是胡涂吗?
【原文】
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昭釐侯 (1),昭釐侯有忧色。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于君之前 (2),书之曰:‘左手攫之则右手废 (3),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必有天下。’君将攫之乎?亡其不与 (4)?”昭釐侯曰:“寡人不攫也。”子华子曰:“甚善。自是观之,两臂重于天下也。身又重于两臂。韩之轻于天下远;今之所争者,其轻于韩又远。君固愁身伤生以忧之戚不得也 (5)?”昭釐侯曰:“善。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知轻重,故论不过。
【注释】
(1)昭釐(xī)侯:韩昭釐侯,战国韩国国君,谥昭釐。
(2)铭:书写或刻镂于器物之上用以记功、记事或自警的文字。
(3)废:这里指砍掉。
(4)亡(wú)其:选择连词,还。不(fǒu):否。
(5)固:通“顾”,反而。之:衍文。也:同“邪”,表达疑向语气。
【翻译】
韩魏两国互相争夺侵占来的土地。子华子拜见韩昭釐侯,昭釐侯面有忧色。子华子说:“假如使天下人在您面前写下铭文,这样写道:‘左手抓取这篇铭文就砍去右手,右手抓取这篇铭文就砍去左手,但是抓取它就一定占有天下。’您是抓取呢,还是不抓取呢?”昭釐侯说:“我是不会抓取的。”子华子说:“很好。由此看来,两臂比天下重要。而身体又比两臂重要。韩国比天下轻微得多了,如今韩魏争夺的土地又比韩国轻微得多了。您丢掉两臂占有天下尚且不愿去做,反倒要劳神伤生为得不到这些土地而忧愁吗?”昭釐侯说:“好!教诲我的人已有很多了,但我从未听到过这样的话。”子华子可说是知道轻重了。知道轻重,所以议论不犯错误。
【原文】
中山公子牟谓詹子曰 (1):“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 (2),奈何?”詹子曰:“重生。重生则轻利。”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犹不能自胜也。”詹子曰:“不能自胜则纵之,神无恶乎 (3)!不能自胜而强不纵者,此之谓重伤 (4)。重伤之人无寿类矣。”
【注释】
(1)中山公子牟:战国魏公子,名牟,封于中山,所以称为中山公子牟。又名魏牟。詹子:即詹何,魏人,道家人物。
(2)魏阙:宫门两侧高大的楼观,其下两旁为悬布法令的地方,因以为朝廷的代称。
(3)神:精神。恶:害。
(4)重(chónɡ)伤:再伤。不能自胜,神已伤;又强制不纵,神又伤。
【翻译】
中山公子牟对詹子说:“我隐居江海之上,可是心却在朝廷之中,怎么办?”詹子说:“看重生命。看重生命就会轻视名利了。”中山公子牟说:“虽然知道这个道理,还是不能克制自己。”詹子说:“不能克制自己就放纵它,这样,精神就不会受到伤害了吧!不能克制自己,又强迫自己不放纵,这叫做双重伤害,受到双重伤害的人没有长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