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所谓“达郁”,就是排除壅塞,使其通达的意思。本篇从“达郁”的角度论述了君主应当重视贤臣的道理。文章由人体郁结会生病,水木郁结会腐臭生虫,论及国家:“主德不通,民欲不达。”会“百恶并起”、“万灾丛至”。因此,君主应该重视忠臣豪杰,只有他们才敢直言劝谏,排除国家的壅闭。文中列举了周厉王弭谤而被国人流于彘、管仲谏桓公而使之称霸诸侯等事例,从正反两方面阐明了上述思想。
【原文】
五曰:
凡人三百六十节,九窍、五藏、六府 (1)。肌肤欲其比也 (2),血脉欲其通也,筋骨欲其固也,心志欲其和也,精气欲其行也。若此则病无所居,而恶无由生矣 (3)。病之留、恶之生也,精气郁也。故水郁则为污,树郁则为蠹,草郁则为蒉 (4)。国亦有郁。主德不通,民欲不达,此国之郁也。国郁处久,则百恶并起,而万灾丛至矣 (5)。上下之相忍也,由此出矣。故圣王之贵豪士与忠臣也,为其敢直言而决郁塞也。
【注释】
(1)九窍:耳、目、口、鼻七窍加上前阴、后阴(肛门),总称九窍。五藏:也作“五脏”,心、肝、脾、肺、肾五个脏器的总称。六府:也作“六腑”,胆、胃、小肠、大肠、三焦、膀胱谓之六府。
(2)比:致密,细密。
(3)恶:指恶疾。
(4)蒉:当为“”(zī,今作“菑”)之误(依毕沅校说),本指树木植立而死,这里指草枯死。
(5)丛:并,一起。
【翻译】
第五:
凡是人都有三百六十个骨节,有九窍、五脏、六腑。肌肤应该让它细密,血脉应该让它通畅,筋骨应该让它强壮,心志应该让它平和,精气应该让它运行。这样,病痛就无处滞留,恶疾就无法产生了。病痛的滞留,恶疾的产生,是因为精气闭结。所以,水闭结就会变污浊,树闭结就会生蛀虫,草闭结就会干枯死。国家也有闭结的情形。君主的道德不通达,百姓的愿望不能实现,这就是国家的闭结。国家的闭结长期存在,那么各种邪恶都会一齐产生,所有灾难都会一起到来了。高官与下民互相残害,就由此产生了。所以圣贤的君王尊重豪杰和忠臣,这是因为他们敢于直言劝谏而且能排除闭结阻塞。
【原文】
周厉王虐民,国人皆谤。召公以告 (1),曰:“民不堪命矣!”王使卫巫监谤者,得则杀之。国莫敢言,道路以目。王喜,以告召公,曰:“吾能弭谤矣 (2)!”召公曰:“是障之也,非弭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败人必多 (3)。夫民犹是也。是故治川者决之使导,治民者宣之使言。是故天子听政,使公卿列士正谏,好学博闻献诗 (4),矇箴 (5),师诵 (6),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下无遗善,上无过举。今王塞下之口,而遂上之过,恐为社稷忧。”王弗听也。三年,国人流王于彘 (7)。此郁之败也。郁者不阳也。周鼎著鼠,令马履之,为其不阳也。不阳者,亡国之俗也。
【注释】
(1)召公:指召穆公,名虎,为周厉王卿士。
(2)弭(mǐ):止,消除。
(3)败:伤害。
(4)诗:指讽谏之诗。古有“采风”之制,好学博闻者采民间诗歌献给君王。
(5)矇(ménɡ):盲人,指乐官。古代乐官由盲人充当,故称为“矇”。箴(zhēn):箴言,一种寓有劝诫意义的文辞。这里用作动词。
(6)师:乐官。诵:诵读。
(7)彘:地名,在今山西霍县东北。
【翻译】
周厉王残害百姓,国人都指责他。召公把这情况告诉了周厉王,说:“百姓们不能忍受您的政令了!”厉王派卫国的巫者监视敢于指责的人,抓到以后就杀掉。都城内没有人敢再讲话,彼此在道上相遇只是用眼看看而已。厉王很高兴,把这种情况告诉了召公,说:“我能消除人们的怨言了!”召公说:“这只是阻止人们的指责,并不是消除人们的怨言啊。堵塞人们的嘴,其危害比堵塞流水还厉害。流水被堵塞,一旦决口,伤人必定很多。人民也是这样。因此,治水的人应该排除阻塞,使水畅流;治理人民的人应该引导人民,让人民尽情讲话。所以,天子处理政事,让公卿列士直言劝谏,让好学博闻之人献上讽谏诗歌,让乐官进箴言,让乐师吟诵讽谏之诗,让平民把意见转达上来,让身边的臣子把规劝的话全讲出来,让同宗的大臣弥补天子的过失、监督天子的政事,然后由天子斟酌去取,加以实行。因此,下边没有遗漏的善言,上边没有错误的举动。如今您堵住下边人的嘴,从而铸成君王的过错,恐怕要成为国家的忧患。”厉王不听他的劝告。过了三年,国人把厉王放逐到彘地。这就是闭结造成的祸害。闭结就是丧失阳气。周鼎上刻铸着鼠形图案,让马踩着它,就是因为它不属于阳。丧失阳气,这是亡国的习俗。
【原文】
管仲觞桓公。日暮矣,桓公乐之而征烛。管仲曰:“臣卜其昼,未卜其夜。君可以出矣。”公不说,曰:“仲父年老矣,寡人与仲父为乐将几之!请夜之 (1)。”管仲曰:“君过矣。夫厚于味者薄于德,沈于乐者反于忧。壮而怠则失时,老而解则无名 (2)。臣乃今将为君勉之,若何其沉于酒也!”管仲可谓能立行矣。凡行之堕也于乐,今乐而益饬 (3);行之坏也于贵,今主欲留而不许。伸志行理,贵乐弗为变,以事其主。此桓公之所以霸也。
【注释】
(1)夜之:指夜里继续饮酒。
(2)解:懈怠。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懈”。
(3)饬:严正。
【翻译】
管仲宴请齐桓公。天已经黑了,桓公喝得很高兴,让点上烛火接着喝。管仲说:“白天招待您喝酒,我占卜过;至于晚上喝酒,我没有占卜过。您可以走了。”桓公很不高兴,说:“仲父您年老了,我跟您一块享乐还能有多久呢!希望夜里继续喝酒。”管仲说:“您错了。贪图美味的人道德就微薄,沉湎于享乐的人最终要忧伤。壮年懈怠就会失去时机,老年懈怠就会丧失功名。我从现在开始将努力为您做事,怎么可以沉湎在饮酒中呢!”管仲可以说是能树立品行了。凡是行为的堕落在于过分享乐,现在虽然宴乐,态度却越发严正;品行的败坏在于过分尊贵,现在君主想留下,他却不答应。他申明自己的意志,按照原则行事,不因为尊贵和享乐就加以改变,用这种态度来侍奉自己的君主。这就是桓公之所以成就霸业的原因啊。
【原文】
列精子高听行乎齐湣王 (1),著柬布衣 (2),白缟冠 (3),颡推之履 (4),特会朝而袪步堂下 (5),谓其侍者曰:“我何若?”侍者曰:“公姣且丽。”列精子高因步而窥于井,粲然恶丈夫之状也 (6)。喟然叹曰:“侍者为吾听行于齐王也,夫何阿哉!又况于所听行乎 (7)?”万乘之主,人之阿之亦甚矣,而无所镜 (8),其残亡无日矣。孰当可而镜?其唯士乎!人皆知说镜之明己也,而恶士之明己也。镜之明己也功细,士之明己也功大。得其细,失其大,不知类耳。
【注释】
(1)列精子高:战国时期的贤人。齐湣王:田姓,战国时齐国君主。
(2)柬布:练布,也就是练帛,白色的熟绢。
(3)缟:未染色的绢。
(4)颡推之履:义未详。高诱注为“敝履”,许维遹谓“殆亦指粗恶言”。
(5)特:特意。会朝:指天黎明(依许维遹说)。袪步:撩起衣服走路。
(6)粲然:显明的样子。
(7)所听行:所听所行之人,听从意见加以实行的人。这里指齐王。
(8)镜:用如动词,照。
【翻译】
齐湣王对列精子高言听计从。一次列精子高穿着熟绢做的衣服,戴着白绢做的帽子,穿着粗劣的鞋子,天刚亮就特意在堂下撩起衣服走来走去,对自己的侍从说:“我的样子怎么样?”侍从说:“您又美好又漂亮。”列精子高于是走到井边去照看,分明是个丑陋男子的形象。他慨叹着说:“侍从因为齐王对我言听计从,就这样曲意迎合我啊!更何况对于听信实行我的主张的齐王呢?”对大国君主来说,人们曲意迎合他,也就更厉害了,可他自己却无法照见自己的缺点,这样,国破身亡也就没有多久了。谁能够帮他照见自己的缺点?大概只有贤士吧!人都知道喜欢镜子能照出自己的形象,却厌恶贤士指明自己的缺点。镜子能照出自己的形象,功用很小;贤士能指明自己的缺点,功绩很大。如果只知得到小的,而丢掉大的,这是不知道类比啊。
【原文】
赵简子曰:“厥也爱我 (1),铎也不爱我 (2)。厥之谏我也,必于无人之所;铎之谏我也,喜质我于人中 (3),必使我丑。”尹铎对曰:“厥也爱君之丑也,而不爱君之过也;铎也爱君之过也,而不爱君之丑也。臣尝闻相人于师 (4),敦颜而土色者忍丑 (5)。不质君于人中,恐君之不变也。”此简子之贤也。人主贤则人臣之言刻。简子不贤,铎也卒不居赵地,有况乎在简子之侧哉!
【注释】
(1)厥:人名,高诱注为“赵厥”,《说苑》作“赦厥”。赵简子家臣。
(2)铎:尹铎,赵简子家臣。
(3)质:质正。
(4)相人:观察人的相貌以判断贵贱安危等,是一种迷信行为。
(5)敦颜:面色敦厚。土色:黄色。“敦颜土色”都指赵简子之颜色。
【翻译】
赵简子说:“赵厥爱护我,尹铎不爱护我。赵厥劝谏我的时候,一定在没有人的地方;尹铎劝谏我的时候,喜欢当着别人的面纠正我,一定让我出丑。”尹铎回答说:“赵厥顾惜您的出丑,却不顾惜您的过错;我顾惜您的过错,却不顾惜您的出丑。我曾经从老师那里听到过如何观察人的相貌。相貌敦厚而且是黄色的,能够承受住出丑。我如果不在别人面前纠正您,恐怕您不能改正啊。”这就是简子的贤明之处。君主贤明,那么臣子的谏言就严刻。如果简子不贤明,那么尹铎最终连在赵地存身都不能,更何况呆在简子身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