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篇思想内容与《应同》篇大致相同,文字亦多有重复,可看作对《应同》篇的补充。本篇论述“类同相召”,重点放在国家的治乱兴亡上。文章认为,外患是由内乱招致的,国家有了内乱外患,必亡无疑。因此,要想阻止这种情况发生,只有把国家治理好。治理好国家的关键在于君主贤明,任用贤良,据义行事。这样,就可以“修之于庙堂之上,而折冲乎千里之外”了。
【原文】
四曰:
类同相召,气同则合,声比则应 (1)。故鼓宫而宫应,鼓角而角动。以龙致雨,以形逐影。祸福之所自来,众人以为命,焉不知其所由 (2)。故国乱非独乱,有必召寇 (3)。独乱未必亡也,召寇则无以存矣。
【注释】
(1)比:并,相近。应:和。
(2)焉不知其所由:当作“焉知其所”(依王念孙说)。焉,哪里。
(3)有:通“又”。下文“有况于贤主乎”之“有”亦通“又”。寇:外敌。
【翻译】
第四:
物类相同就互相招引,气味相同就互相投合,声音相同就互相应和。所以敲击宫音的乐器则其他宫音的乐器与之共鸣,敲击角音的乐器则其他角音的乐器与之协振。用龙就能招来雨,凭形体就能找到影子。祸与福的到来,一般人认为是天命,哪里知道它们到来的原因?所以国家混乱不仅仅是内部混乱,又必定会招致外患。国家仅仅是内部混乱未必会灭亡,招致外患就无法生存了。
凡兵之用也,用于利,用于义。攻乱则服,服则攻者利;攻乱则义,义则攻者荣。荣且利,中主犹且为之,有况于贤主乎?故割地宝器戈剑,卑辞屈服,不足以止攻,唯治为足。治则为利者不攻矣,为名者不伐矣。凡人之攻伐也,非为利则固为名也。名实不得,国虽强大,则无为攻矣。
【原文】
兵所自来者久矣。尧战于丹水之浦 (1),以服南蛮;舜却苗民 (2),更易其俗;禹攻曹、魏、屈骜、有扈 (3),以行其教。三王以上,固皆用兵也。乱则用,治则止。治而攻之,不祥莫大焉;乱而弗讨,害民莫长焉。此治乱之化也,文武之所由起也。文者爱之征也,武者恶之表也。爱恶循义,文武有常,圣人之元也 (4)。譬之若寒暑之序,时至而事生之。圣人不能为时,而能以事适时。事适于时者,其功大。
【注释】
(1)丹水:又称“丹江”,在今河南、陕西两省间。浦:水滨。
(2)却:退。苗民:即“有苗”、“三苗”,古部族名。
(3)曹、魏、屈骜、有扈:都是远古时期的国名。
(4)元:这里是根本的意思。
【翻译】
凡是用兵作战,应该用在有利的地方,用在符合道义的地方。攻打混乱的国家就能使之屈服,敌国屈服,那么进攻的国家就有利;攻打混乱的国家就符合道义,符合道义,那么进攻的国家就荣耀。既荣耀又有利,中等才能的君主尚且会去做,更何况贤明的君主呢?所以割让土地,献出宝器,奉上金戈利剑,言辞卑谦,屈服于人,这些都不足以制止别国的进攻,只有把国家治理好才足以制止别国的进攻。国家治理得好,那么图利的就不来进攻了,图名的就不来讨伐了。凡是发动攻伐的,不是图利就一定是图名。名和利都得不到,国家即使强大,也不会发动进攻了。
战争的由来已经很久了。尧在丹水岸边作战,而使南蛮归服;舜击退苗民,改变了他们的习俗;禹攻打曹、魏、屈骜、有扈,以便推行自己的教化。由三王往上,本来都用过兵。对发生混乱的国家就用兵,对治理得好的国家就不用兵。一个国家治理得很好却去攻打它,没有比这更不吉祥的了;一个国家发生混乱却不去讨伐它,对人民的残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就是根据治乱不同而采取的不同策略,用文和用武就是由此发生的。用文是喜爱的表露,用武是厌恶的表现。喜爱或厌恶都遵循义的原则,用文或用武都有常规,这是圣人的根本。这就如同寒暑的更迭一样,时令到了就做相应的事情。圣人不能改变时令,却能使所做的事情适应时令。做事适应时令,取得的功效就大。
【原文】
士尹池为荆使于宋 (1),司城子罕觞之 (2)。南家之墙犨于前而不直 (3),西家之潦径其宫而不止 (4)。士尹池问其故,司城子罕曰 (5):“南家工人也,为鞔者也 (6)。吾将徙之,其父曰:‘吾恃为鞔以食三世矣,今徙之,是宋国之求鞔者不知吾处也,吾将不食。愿相国之忧吾不食也。’为是故,吾弗徙也。西家高,吾宫庳,潦之经吾宫也利,故弗禁也。”士尹池归荆,荆王适兴兵而攻宋,士尹池谏于荆王曰:“宋不可攻也。其主贤,其相仁。贤者能得民,仁者能用人。荆国攻之,其无功而为天下笑乎!”故释宋而攻郑 (7)。孔子闻之曰:“夫修之于庙堂之上,而折冲乎千里之外者 (8),其司城子罕之谓乎!”宋在三大万乘之间 (9),子罕之时,无所相侵 (10),边境四益,相平公、元公、景公以终其身 (11),其唯仁且节与?故仁节之为功大矣。故明堂茅茨蒿柱 (12),土阶三等 (13),以见节俭。
【注释】
(1)士尹池:姓士尹,名池,楚国人。
(2)司城:即司空,官名,掌工程。宋国因武公名“司空”,故改官名司空为司城。子罕:乐喜,字子罕。觞:向人敬酒。
(3)犨(chōu):突出。
(4)潦(lǎo):地面的积水、雨水。径:经过。宫:室,这里指庭院。
(5)司城子罕:毕本误作“司马子罕”,今依众本改。
(6)鞔(mán):本指鞋帮,引申指鞋。
(7)释:舍弃。
(8)折冲:指击退敌军。冲,战车。
(9)宋在三大万乘之间:宋国南有楚国,北有晋国,东有齐国,所以这样说。万乘,指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
(10)相:偏指一方,这里指宋国。
(11)“相平”句:平公(前575—前532在位)、元公(前531—前517在位)、景公(前516—前451在位),都是宋国君主。
(12)茅茨:用茅草覆盖屋顶。茨,芦苇、茅草盖的屋顶。蒿柱:用蒿秆做柱子。
(13)等:级。
【翻译】
士尹池为楚国出使宋国,司城子罕宴请他。子罕南邻的墙向前突出却不拆了它取直,西邻家的积水流过子罕的院子却不加制止。士尹池询问这是为什么,司城子罕说:“南邻家是工匠,是做鞋的。我要让他搬家,他的父亲说:‘我家靠做鞋谋生已经三代了,现在如果搬家,宋国那些要买鞋的,就不知道我的住处了,我将不能谋生。希望相国您怜悯我。’因为这个缘故,我没有让他搬家。西邻家院子地势高,我家院子地势低,积水流过我家院子很便利,所以没有加以制止。”士尹池回到楚国,楚王正要发兵攻打宋国,士尹池劝阻楚王说:“宋国不可攻打。它的君主贤明,它的国相仁慈。贤明的人能得民心,仁慈的人别人能为他出力。楚国去攻打它,大概不会有功,而且还要为天下所耻笑啊!”所以楚国放弃了宋国而去攻打郑国。孔子听到这事以后说:“在朝廷上修养自己的品德,却能制胜敌军于千里之外,这大概说的就是司城子罕吧!”宋国处在三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之间,子罕当相的时候,一直没有受到侵犯,四方边境都很安宁,子罕辅佐平公、元公、景公一直到身终,这大概正是因为他既仁慈又节俭吧!所以仁慈和节俭的功效太大了。因此,天子理事的朝堂用茅草覆盖屋顶,用蒿秆做柱子,土台阶只有三级,用这些来表示节俭。
【原文】
赵简子将袭卫,使史默往睹之 (1),期以一月。六月而后反,赵简子曰:“何其久也?”史默曰:“谋利而得害,犹弗察也。今蘧伯玉为相 (2),史䲡佐焉 (3),孔子为客,子贡使令于君前 (4),甚听。《易》曰 (5):‘涣其群,元吉 (6)。’涣者,贤也;群者,众也,元者吉之始也。‘涣其群,元吉’者,其佐多贤也。”赵简子按兵而不动。
凡谋者,疑也。疑则从义断事。从义断事,则谋不亏。谋不亏,则名实从之。贤主之举也,岂必旗偾将毙而乃知胜败哉 (7)?察其理而得失荣辱定矣。故三代之所贵,无若贤也。
【注释】
(1)史默:晋史官。《应同》篇作“史墨”。
(2)蘧伯玉:名瑗,字伯玉,卫大夫。
(3)史䲡(qīu):字子鱼,也称“史鱼”,卫大夫。
(4)子贡:孔子的学生端木赐,字子贡。
(5)《易》曰:下引文见《周易·涣》。
(6)涣其群,元吉:大意是,贤者很多,大吉。
(7)偾(fèn):仆倒。
【翻译】
赵简子要攻打卫国,派史默去卫国观察动静,约定一个月为期。过了六个月史默才回来,赵简子说:“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呢?”史默说:“您要攻打卫国是为了谋取利益,结果反要遭受祸害,这个情况您还不了解啊。如今卫国蘧伯玉当相,史䲡辅佐卫君,孔子当宾客,子贡在卫君面前供差遣,他们都很受卫君信任。《周易》中说:‘涣其群,元吉。’‘涣’是贤德的意思,‘群’是众多的意思,‘元’是吉祥开始的意思。‘涣其群元吉’,是说他的辅臣有很多贤德之人。”于是赵简子才按兵不动。
凡是进行谋划,都是因为有疑惑。有疑惑,就要按照义的原则决断事情。按照义的原则决断事情,那么谋划就不会失当。谋划不失当,那么名声和实利就会跟着到来。贤明的君主行事,难道一定要弄得旗倒将死然后才知道胜败吗?明察事理,得失荣辱就能确定了。所以夏商周三代所尊崇的,没有什么比得上贤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