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春秋

《吕氏春秋》是先秦的一部重要典籍,有着十分丰富的内容。它的哲学思想、政治思想以及它所保留的科学文化方面的历史资料,是我们民族的一份珍贵遗产,我们应该给予充分的重视,进行深入的研究。这对我们了解战国末期的思想政治文化状况,具有重要的意义。
知分

【题解】

本篇旨在论述明辨死生之分、据义行事的必要。文章一开始就指出:“达士者,达乎死生之分。达乎死生之分,则利害存亡弗能惑矣。”文章又指出:“以义为之决而安处之”。全文就是围绕这一中心论点展开论述的。文中列举了次非舍身刺蛟、禹渡江黄龙负舟而色不变、晏子与崔杼盟而不变其义等事例,都是为了说明明死生之分,据义行事的意义。

【原文】

三曰:

达士者,达乎死生之分。达乎死生之分,则利害存亡弗能惑矣。故晏子与崔杼盟而不变其义 (1)。延陵季子 (2),吴人愿以为王而不肯。孙叔敖三为令尹而不喜 (3),三去令尹而不忧。皆有所达也。有所达则物弗能惑。

荆有次非者 (4),得宝剑于干遂 (5)。还反涉江,至于中流,有两蛟夹绕其船。次非谓舟人曰:“子尝见两蛟绕船能两活者乎?”船人曰:“未之见也。”次非攘臂袪衣 (6),拔宝剑曰:“此江中之腐肉朽骨也 (7)!弃剑以全己,余奚爱焉 (8)!”于是赴江刺蛟,杀之而复上船。舟中之人皆得活。荆王闻之,仕之执圭 (9)。孔子闻之曰:“夫善哉!不以腐肉朽骨而弃剑者,其次非之谓乎!”

禹南省,方济乎江,黄龙负舟。舟中之人五色无主。禹仰视天而叹曰:“吾受命于天,竭力以养人。生,性也;死,命也。余何忧于龙焉?”龙俯耳低尾而逝。则禹达乎死生之分、利害之经也。

凡人物者,阴阳之化也。阴阳者,造乎天而成者也。天固有衰嗛废伏 (10),有盛盈蚠息 (11);人亦有困穷屈匮 (12),有充实达遂。此皆天之容物理也,而不得不然之数也。古圣人不以感私伤神,俞然而以待耳。

【注释】

(1)晏子:名婴,字平仲,齐国大夫。历仕齐灵公、齐庄公、齐景公三朝。崔杼:齐国大夫。他与庆封杀庄公,立景公,劫持齐国将军大夫等盟誓。

(2)延陵季子:季札,吴王寿梦少子,受封于延陵,故号“延陵季子”。季札贤,寿梦欲立之,季札不受。后吴人固立季札,季札于是弃其室而耕。所以下文说“吴人愿以为王而不肯”。

(3)孙叔敖:春秋时期楚国人,名敖,字孙叔,官令尹。

(4)次非:人名。

(5)干遂:又作“干隧”,吴邑名,在今江苏苏州西北。

(6)攘臂:捋衣出臂,表示振奋。袪(qū)衣:撩起衣服。

(7)腐肉朽骨:次非自指,表示自己决心与蛟龙以死相拼。

(8)“弃剑”二句:大意是,如果丢弃剑而能保全自己,我何必要舍不得这剑呢。言外之意是说,即使丢弃剑,亦不得保全自身,故决心赴江与蛟拼死。

(9)执圭:春秋时期诸侯国爵位名。以圭赐给功臣,使持圭朝见,因称“执圭”。

(10)嗛(qiàn):通“歉”,不足,亏缺。废:毁坏。伏:伏藏,隐蔽不明。

(11)蚠:通“坌”(bèn),坟起,聚积起。息:繁殖,生息。

(12)屈(jué):竭尽。匮:缺乏,不足。

【翻译】

第三:

通达事理的人士,通晓死生之义。通晓死生之义,那么利害存亡就不能使之迷惑了。所以,晏子与崔杼盟誓时,能够不改变自己遵守的道义;延陵季子,吴国人愿意让他当王他却不肯当;孙叔敖几次当令尹并不显得高兴,几次不当令尹并不显得忧愁。这是因为他们都通晓理义啊。通晓理义,那么外物就不能使之迷惑了。

楚国有个叫次非的,在干遂得到了一把宝剑。回来的时候渡长江,到了江心,有两条蛟龙从两边围绕他乘坐的船。次非对船工说:“你曾见到过两条蛟龙围绕着船,龙和船上的人都能活命的吗?”船工说:“没有见到过。”次非捋起袖子,伸出胳膊,撩起衣服,拔出宝剑,说:“我至多不过成为江中的腐肉朽骨罢了!如果丢掉剑能保全自己,我何必要舍不得宝剑呢!”于是跳到江里去刺蛟龙,杀死蛟龙后又上了船。船里的人全都得以活命了。楚王听到这事以后,封给他执圭之爵。孔子听到这事以后说:“好啊!不因为将成为腐肉朽骨而丢掉宝剑的,大概只有次非能做到吧!”

禹到南方巡视,当他渡江的时候,一条黄龙把他乘的船驮了起来。船上的人大惊失色。禹仰脸朝天感慨地说:“我从上天接受使命,尽力养育人民。生和死都是命中注定的。我对龙有什么害怕的呢?”龙伏下耳朵垂下尾巴游走了。这样看来,禹是通晓死生之义、利害之道了。

凡是人和物,都是阴阳化育而成的。阴阳是由天创造而形成的。天本来就有衰微、亏缺、毁弃、隐伏,有兴盛、盈余、聚积、生息;人也有困顿、窘迫、贫穷、匮乏,有充足、富饶、显贵、成功。这些都是天地万物的规律,因而不得不如此啊。古代的圣人不因自己的私念伤害天性,只是安然地加以对待罢了。

【原文】

晏子与崔杼盟。其辞曰:“不与崔氏而与公孙氏者 (1),受其不祥!”晏子俯而饮血 (2),仰而呼天曰:“不与公孙氏而与崔氏者,受此不祥!”崔杼不说,直兵造胸 (3),句兵钩颈 (4),谓晏子曰:“子变子言,则齐国吾与子共之;子不变子言,则今是已!”晏子曰:“崔子,子独不为夫《诗》乎!《诗》曰 (5):‘莫莫葛藟 (6),延于条枚。凯弟君子 (7),求福不回 (8)。’婴且可以回而求福乎?子惟之矣 (9)!”崔杼曰:“此贤者,不可杀也。”罢兵而去。晏子援绥而乘 (10),其仆将驰,晏子抚其仆之手曰:“安之!毋失节!疾不必生,徐不必死。鹿生于山,而命悬于厨 (11)。今婴之命有所悬矣 (12)。”晏子可谓知命矣。命也者,不知所以然而然者也。人事智巧以举错者,不得与焉。故命也者,就之未得,去之未失。国士知其若此也,故以义为之决而安处之。

【注释】

(1)与:亲附。公孙氏:齐群公子之子,故称“公孙氏”。此指齐公室而言。

(2)饮血:即歃(shà)血,古代盟会时的一种仪式,口含牲血表示信誓。

(3)直兵:矛一类兵器。造:到,触到。

(4)句(ɡōu)兵:戟一类兵器。句,弯曲。这个意义后来写作“勾”。

(5)《诗》曰:下引诗句见《诗经·大雅·旱麓》。

(6)莫莫:繁茂的样子。葛藟:植物名,木质,藤本。

(7)凯弟(tì):今本《诗经》作“岂弟”,皆通“恺悌”。和易近人。

(8)回:邪曲,邪僻。

(9)惟:思,思考。

(10)绥:车上供上车拉扶的绳子。

(11)悬:系,这里是掌握的意思。

(12)“今婴”句:这句意思是,自己的生命掌握在别人(指崔杼)手里。

【翻译】

晏子与崔杼盟誓。崔杼的誓词说:“不亲附崔氏而亲附齐国公室的,遭受祸殃!”晏子低下头含了血,仰起头向上天呼告说:“不亲附齐国公室而亲附崔氏的,遭受这祸殃!”崔杼很不高兴,用矛顶着他的胸,用戟勾住他的颈,对晏子说:“你改变你的话,那么我跟你共同享有齐国;你不改变你的话,那么现在就杀死你!”晏子说:“崔子,你难道没有学过《诗》吗?《诗》中说:‘密麻麻的葛藤,爬上树干枝头。和悦近人的君子,不以邪道求福。’我难道能够以邪道求福吗?你考虑考虑这些话吧!”崔杼说:“这是个贤德的人,不可杀死他。”于是崔杼撤去兵器离开了。晏子拉着车上的绳索上了车,他的车夫要赶马快跑,晏子抚摸着车夫的手说:“安稳点!不要失去常态!快了不一定就能活,慢了不一定就会死。鹿生长在山上,可是它的命却掌握在厨师手里。如今我的命也有人掌握着。”晏子可以说是懂得命了。命指的是不知为什么会这样但却终于这样了。靠耍聪明乖巧来做事的人,是不能领会这些的。所以命这东西,靠近它未必能得到,离开它未必能失去。国家杰出的人知道命是如此,所以按照义的原则决断,安然地对待它。

【原文】

白圭问于邹公子夏后启曰 (1):“践绳之节 (2),四上之志 (3),三晋之事 (4),此天下之豪英。以处于晋,而迭闻晋事,未尝闻践绳之节、四上之志。愿得而闻之。”夏后启曰:“鄙人也,焉足以问?”白圭曰:“愿公子之毋让也!”夏后启曰:“以为可为,故为之,为之,天下弗能禁矣;以为不可为,故释之,释之,天下弗能使矣。”白圭曰:“利弗能使乎?威弗能禁乎?”夏后启曰:“生不足以使之,则利曷足以使之矣?死不足以禁之,则害曷足以禁之矣?”白圭无以应。夏后启辞而出。

凡使贤不肖异:使不肖以赏罚,使贤以义。故贤主之使其下也必义,审赏罚,然后贤不肖尽为用矣。

【注释】

(1)邹公子夏后启:夏后启是邹公子之名。邹,古国名,本作“邾”,在今山东邹城东南。

(2)践绳之节:未详。高诱注为“正直”。如此,似指正直人士之节操。践,踏,履行。绳,墨绳,木工用以取直。

(3)四上:义未详。俞樾谓当作“匹士”,指普通平民士人。

(4)三晋之事:战国初期,韩、魏、赵三家专晋国政,最后分晋而自立为侯。“三晋之事”即指此而言。

【翻译】

白圭向邹公子夏后启问道:“正直之士的节操,平民百姓的志向,三家分晋的事情,这些都是天下最杰出的。因为我住在晋国,所以能经常听到晋国的事情,不曾听到过正直之士的节操、平民百姓的志向。希望能听您说一说。”夏后启说:“我是鄙陋之人,哪里值得问?”白圭说:“希望您不要推辞。”夏后启说:“认为可以做,所以就去做,做了,天下谁都不能禁止他;认为不可以做,所以就不去做,不去做,天下谁都不能驱使他。”白圭说:“利益也不能驱使他吗?威严也不能禁止他吗?”夏后启说:“就连生存都不能驱使他,那么利益又怎么足以驱使他呢?连死亡都不足以禁止他,那么祸害又怎么足以禁止他呢?”白圭无话回答。夏后启告辞走了。

役使贤德之人和不肖之人方法不同:役使不肖之人用赏罚,役使贤德之人用道义。所以贤明的君主役使自己的臣属一定要根据道义,慎重地施行赏罚,然后贤德之人和不肖之人就都能为自己所使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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