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春秋

《吕氏春秋》是先秦的一部重要典籍,有着十分丰富的内容。它的哲学思想、政治思想以及它所保留的科学文化方面的历史资料,是我们民族的一份珍贵遗产,我们应该给予充分的重视,进行深入的研究。这对我们了解战国末期的思想政治文化状况,具有重要的意义。
恃君

【题解】

《恃君览》八篇,主要论述如何为君。

本篇试图通过论述君道产生的原因,证明君道的必然性、合理性。文章认为,就人自身来说,不能单独抵御各种自然灾害,然而,人却能主宰万物,这是由于群居的缘故。人之所以能够聚居在一起,是由于相互都能获得好处。为生存而群居,并从中相互获得好处,这就是君道必然产生的根基。文章在列举了太古时代无君的祸患之后,提出“为天下长虑,莫如置天子也;为一国长虑,莫如置君也”。同时认为“置君非以阿君也,置天子非以阿天子也”,君主要“利而物利章”,以为人民谋利益而不谋私利为壮则。

【原文】

一曰:

凡人之性,爪牙不足以自守卫,肌肤不足以扞寒暑 (1),筋骨不足以从利辟害,勇敢不足以却猛禁悍。然且犹裁万物 (2),制禽兽,服狡虫 (3),寒暑燥湿弗能害,不唯先有其备,而以群聚邪!群之可聚也,相与利之也。利之出于群也,君道立也 (4)。故君道立则利出于群,而人备可完矣。

昔太古尝无君矣,其民聚生群处,知母不知父,无亲戚兄弟夫妻男女之别 (5),无上下长幼之道,无进退揖让之礼,无衣服、履带、宫室、畜积之便,无器械、舟车、城郭、险阻之备。此无君之患。故君臣之义,不可不明也。

自上世以来,天下亡国多矣,而君道不废者,天下之利也。故废其非君,而立其行君道者。君道何如?利而物利章 (6)

【注释】

(1)扞(hàn):也作“捍”,抵御。

(2)裁:主宰。

(3)狡虫:指毒虫。狡,凶暴。

(4)“利之”二句:古人把能群聚百姓作为君主的职守,而能群聚,百姓自然彼此都有利,所以这里说“利之出于群也,君道立也”。

(5)亲戚:近亲,这里指父母。

(6)物:通“勿”。章:章则,准则。

【翻译】

第一:

就人的本能来说,爪牙不足以保卫自己,肌肤不足以抵御寒暑,筋骨不足以使人趋利避害,勇敢不足以使人击退制止凶猛强悍之物。然而人还是能够主宰万物,制服毒虫猛兽,使寒暑燥湿不能为害,这不正是人们事先有准备,并且能结成群体吗!人们可以聚集,是因为彼此都能使对方得利。人们在群聚中相互得利,为君的原则就确立了。所以,为君的原则确立了,那么利益就会从群聚中产生出来,而人事方面的准备就可以齐全了。

从前,远古时期曾经没有君主,那时的人民过着群居的生活,只知道母亲而不知道父亲,没有父母兄弟夫妻男女的区别,没有上下长幼的准则,没有进退揖让的礼节,没有衣服、鞋子、衣带、房屋、积蓄这些方便人的东西,不具备器械、车船、城郭、险隘这些东西。这就是没有君主的祸患。所以君臣之间的原则,不可不明察啊。

从上古以来,天下灭亡的国家很多了,可是为君的原则却不废掉,这是因为对天下有利啊。所以要废掉那些不按为君原则行事的人,拥立那些按为君原则行事的人。为君的原则是什么?就是把为人民谋利而自己不谋私利作为准则。

【原文】

非滨之东 (1),夷秽之乡 (2),大解、陵鱼、其、鹿野、摇山、扬岛、大人之居 (3),多无君;扬、汉之南 (4),百越之际 (5),敝凯诸、夫风、余靡之地 (6),缚娄、阳禺、恃君兜之国 (7),多无君;氐、羌、呼唐、离水之西 (8),僰人、野人、篇笮之川 (9),舟人、送龙、突人之乡 (10),多无君;雁门之北 (11),鹰隼、所鸷、须窥之国 (12),饕餮、穷奇之地 (13),叔逆之所 (14),儋耳之居 (15),多无君。此四方之无君者也。其民麋鹿禽兽,少者使长,长者畏壮,有力者贤,暴傲者尊,日夜相残,无时休息 (16),以尽其类。圣人深见此患也,故为天下长虑,莫如置天子也;为一国长虑,莫如置君也。置君非以阿君也 (17),置天子非以阿天子也,置官长非以阿官长也。德衰世乱,然后天子利天下 (18),国君利国,官长利官。此国所以递兴递废也,乱难之所以时作也。故忠臣廉士,内之则谏其君之过也,外之则死人臣之义也。

【注释】

(1)非滨:未详。毕沅谓“非”当作“北”。北滨当即北海。

(2)夷秽:“夷”指东方少数民族,“秽”是国名。

(3)大解、陵鱼、其、鹿野、摇山、扬岛、大人:未详。疑皆为部族名。

(4)扬:扬州。汉:汉水。

(5)百越:“越”是古代部族名,居于长江中下游以南,部落众多,故称“百越”。

(6)敝凯诸、夫风、余靡:未详。疑皆为部族或国家名。

(7)缚娄、阳禺:未详。疑皆为古国名。恃君兜之国:疑即“恃君头之国”,传说中的南方国名。

(8)氐、羌:都是古代我国西北方部族名。呼唐、离水:呼唐,未详,疑为水名。离水,古水名,黄河的支流,在西方。

(9)僰(bó):古部族名,居住在川南及滇东一带。篇笮(zuó)川:当为水名。

(10)舟人、送龙、突人:未详。疑皆为古部族名。

(11)雁门:雁门山,即句注山,在山西代县西北。

(12)鹰隼、所鸷、须窥:未详。疑皆为古国名。

(13)饕餮(tāotiè)、穷奇:未详。疑皆为古部族名。

(14)叔逆:未详。疑为古部族名。

(15)儋耳:古部族名,在北部边远地区。

(16)休息:止息,停止。

(17)阿(ē):私。

(18)利天下:以有天下为己利。利,用如意动。下两句结构同此。

【翻译】

北滨以东,夷人居住的秽国,大解、陵鱼、其、鹿野、摇山、扬岛、大人等部族居住的地方,大都没有君主;扬州、汉水以南,百越人住的地方,敝凯诸、夫风、余靡等部族那里,缚娄、阳禺、恃君兜等国家,大都没有君主;氐族、羌族、呼唐、离水以西,僰人、野人、篇笮川那里,舟人、送龙、突人等部族居住的地方,大都没有君主;雁门以北,鹰隼、所鸷、须窥等国家,饕餮、穷奇等部族那里,叔逆族那里,儋耳族居住的地方,大都没有君主。这是四方没有君主的地方。那里的人民像麋鹿禽兽一样,年轻人役使老年人,老年人畏惧壮年人,有力气的人就被认为贤德,残暴骄横的人地位就尊贵,人们日夜互相残害,没有停息的时候,以此来灭绝自己的同类。圣人清楚地看到这样做的危害,所以,为天下做长远的考虑,没有比立天子更好的了;为一国做长远的考虑,没有比立国君更好的了。立国君不是为了让国君谋私利,立天子不是为了让天子谋私利,立官长不是为了让官长谋私利。到了道德衰微世道混乱的时代,天子才凭借天下谋私利,国君才凭借国家谋私利,官长才凭借官职谋私利。这就是国家一个接一个兴起、一个接一个灭掉的原因,这就是混乱灾难之所以时时发生的原因。所以忠臣和廉正之士,对内就要敢于谏止自己国君的过错,对外就要敢于为维护臣子的道义而献身。

【原文】

豫让欲杀赵襄子 (1),灭须去眉,自刑以变其容,为乞人而往乞于其妻之所。其妻曰:“状貌无似吾夫者,其音何类吾夫之甚也?”又吞炭以变其音。其友谓之曰:“子之所道甚难而无功。谓子有志则然矣,谓子智则不然。以子之材而索事襄子 (2),襄子必近子。子得近而行所欲,此甚易而功必成。”豫让笑而应之曰:“是先知报后知也 (3),为故君贼新君矣 (4),大乱君臣之义者无此,失吾所为为之矣。凡吾所为为此者,所以明君臣之义也,非从易也。”

【注释】

(1)豫让:晋国人,智伯的家臣。韩、赵、魏三家共灭智氏后,他为给智伯报仇,几次谋刺赵襄子,被俘后,求得襄子之衣,拔剑击衣后自杀。

(2)索:求。

(3)先知:即先知己者,先了解自己的人,这里指智伯。后知:即后知己者,后了解自己的人,这里指赵襄子。

(4)故君:过去的主人,这里指智伯。贼:杀害。新君:新主人,这里指赵襄子。

【翻译】

豫让想刺杀赵襄子,就剃掉胡须眉毛,自己动手毁坏了面容,装扮成乞丐去他妻子那里乞讨。他的妻子说:“这个人相貌没有像我丈夫的地方,他的声音怎么这样像我的丈夫呀?”他又吞炭改变了自己的声音。他的朋友对他说:“您所选取的道路很艰难而且没有什么功效。要说您有决心那是对的,要说您聪明那就不对了。凭着您的才干去请求侍奉襄子,襄子必定亲近您。您受到亲近然后再做您想做的事,这样就会很容易而且必定能成功。”豫让笑着回答他说:“这样就是为了先知遇自己的人而去报复后知遇自己的人,就是为了过去的主人而去杀害新的主人,使君臣之间的准则大乱的事,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就失去我所以要行刺的目的了。我要行刺的目的,是为了让君臣之间的道义彰明,并不是要抛弃君臣之义选取容易的道路。”

【原文】

柱厉叔事莒敖公 (1),自以为不知,而去居于海上。夏日则食菱芡 (2),冬日则食橡栗 (3)。莒敖公有难,柱厉叔辞其友而往死之。其友曰:“子自以为不知故去,今又往死之,是知与不知无异别也。”柱厉叔曰:“不然。自以为不知故去,今死而弗往死,是果知我也。吾将死之,以丑后世人主之不知其臣者也 (4),所以激君人者之行,而厉人主之节也。行激节厉,忠臣幸于得察 (5)。忠臣察则君道固矣。”

【注释】

(1)柱厉叔:他书或作“朱厉附”,人名。莒敖公:他书或作“莒穆公”,春秋时莒国君主。莒,古国名,在今山东莒县。

(2)菱:植物名,俗称“菱角”,生于水中。芡:植物名,也称“鸡头”,生于水中。

(3)橡栗:橡树的果实,即栎实,形状似栗子。

(4)丑:惭愧。这里用如使动,使……惭愧。

(5)察:知,了解。

【翻译】

柱厉叔侍奉莒敖公,自己认为不被知遇,因而离开莒敖公到海边居住。夏天吃菱角芡实,冬天吃橡树籽。莒敖公遇难,柱厉叔辞别他的朋友要为莒敖公去死。他的朋友说:“您自己认为不被知遇,所以离开了他,如今又要为他去死,这样看来,被知遇与不被知遇就没有什么区别了。”柱厉叔说:“不是这样。我自己认为不被知遇,所以离开了他,如今他死了,我却不为他去死,这就表明他果真了解我是不忠不义之臣了。我将为他而死,以便使后世当君主却不了解自己臣子的人感到惭愧,用以激励君主的品行,磨砺君主的节操。君主的品行得到激励,节操受到磨砺,忠臣就有可能被了解。忠臣被了解,那么为君之道就牢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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