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篇旨在论述选拔任用人才之难。选拔任用人才不能求全责备,“以全举人固难物之情也”。文章通过大量事例说明在选拔任用人方面应该责人宽,责己严;对于一心建立功名的人,不能要求他们一举一动都符合原则;应该从众人中广泛地选取人才,贵在取其所长;不应该“以人之小恶,亡人之大美”。
【原文】
八曰:
以全举人固难,物之情也。人伤尧以不慈之名 (1),舜以卑父之号 (2),禹以贪位之意 (3),汤、武以放弑之谋 (4),五伯以侵夺之事。由此观之,物岂可全哉?故君子责人则以人 (5),自责则以义。责人以人则易足,易足则得人;自责以义则难为非,难为非则行饰 (6)。故任天地而有馀。不肖者则不然。责人则以义,自责则以人。责人以义则难瞻 (7),难瞻则失亲;自责以人则易为,易为则行苟。故天下之大而不容也,身取危,国取亡焉。此桀、纣、幽、厉之行也。尺之木必有节目 (8),寸之玉必有瑕瓋 (9)。先王知务之不可全也,故择务而贵取一也 (10)。
【注释】
(1)“人伤”句:尧传位与舜而不与子,所以有人以“不慈”之名诋毁他。伤:诋毁。
(2)舜以卑父之号:即“伤舜以卑父之号”,“伤”字承上文而省略。下三句与此同。
(3)禹以贪位之意:舜推荐禹为继承人,舜死后,禹避舜之子于阳城,而天下百姓却跟从禹,禹这才继承了帝位。所以有人诋毁他“贪位”。位,指帝位。
(4)汤、武以放弑之谋:汤打败桀,桀出奔南方。武王伐商,纣兵败自焚而死。所以有人诋毁他们放、弑其君。放,逐。弑,下杀上。
(5)以人:指按一般人的标准。
(6)饰:通“饬”,端正,严整。
(7)难瞻:义不可通,疑当作“难赡”(依毕沅校说),难以满足要求。赡,供之使足。
(8)节目:树木枝干交接之处为节,文理纠结不顺的部分为目。
(9)瑕瓋(tì):玉上的斑点。
(10)务:事务。取一:指取其长处。
【翻译】
第八:
用十全十美的标准举荐人必定很难,这是事物的实情。有人用不爱儿子的名声诋毁尧,用不孝顺父亲的称号诋毁舜,用内心贪图帝位来诋毁禹,用谋划放逐、杀死君主来诋毁汤、武王,用侵吞掠夺别国来诋毁五霸。由此看来,事物怎么能十全十美呢?所以,君子按照一般的标准要求别人,按照义的标准要求自己。按照一般的标准要求别人就容易得到满足,容易得到满足就能受到人民拥护;按照义的标准要求自己就难以做错事,难以做错事行为就严正。所以他们承担天地间的重任还游刃有馀。不贤德的人就不是这样了。他们按照义的标准要求别人,按照一般的标准要求自己。按照义的标准要求别人就难以满足,难以满足就连最亲近的人也会失去;按照一般的标准要求自己就容易做到,容易做到行为就苟且。所以天下如此之大他们却不能容身,自身招致危险,国家招致灭亡。这就是桀、纣、周幽王、周厉王的所作所为啊。一尺长的树木必定有节结,一寸大的玉石必定有瑕疵。先王知道事物不可能十全十美,所以对事物的选择只看重其长处。
【原文】
季孙氏劫公家 (1),孔子欲谕术则见外 (2),于是受养而便说 (3)。鲁国以訾 (4)。孔子曰:“龙食乎清而游乎清,螭食乎清而游乎浊 (5),鱼食乎浊而游乎浊。今丘上不及龙,下不若鱼,丘其螭邪!”夫欲立功者,岂得中绳哉 (6)?救溺者濡 (7),追逃者趋。
【注释】
(1)季孙氏:春秋时鲁国最有权势的贵族,此当指季平子。劫公家:把持鲁国公室政权。
(2)谕术:即“谕以术”,以道理使之晓谕。见外:被疏远。
(3)便说:便于劝说。
(4)訾(zǐ):毁谤非议。
(5)螭(chī):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动物,龙之属。
(6)中绳:指符合规则、原则。
(7)濡:沾湿。
【翻译】
季孙氏把持公室政权,孔子想晓之以理,但这样就会被疏远,于是就去接受他的衣食,以便向他进言。鲁国人因此责备孔子。孔子说:“龙在清澈的水里吃东西,在清澈的水里游动;螭在清澈的水里吃东西,在浑浊的水里游动;鱼在浑浊的水里吃东西,在浑浊的水里游动。现在我往上赶不上龙,往下不像鱼那样,我大概像螭一样吧!”那些想建立功业的人,哪能处处都合乎规则呢?援救溺水之人的人要沾湿衣服,追赶逃跑之人的人总要奔跑。
【原文】
魏文侯弟曰季成,友曰翟璜。文侯欲相之,而未能决,以问李克 (1),李克对曰:“君欲置相,则问乐腾与王孙苟端孰贤 (2)。”文侯曰:“善。”以王孙苟端为不肖,翟璜进之 (3);以乐腾为贤,季成进之。故相季成。凡听于主,言人不可不慎。季成,弟也,翟璜,友也,而犹不能知,何由知乐腾与王孙苟端哉?疏贱者知,亲习者不知,理无自然 (4)。自然而断相 (5),过。李克之对文侯也亦过。虽皆过,譬之若金之与木,金虽柔,犹坚于木 (6)。
孟尝君问于白圭曰:“魏文侯名过桓公,而功不及五伯,何也?”白圭对曰:“文侯师子夏,友田子方,敬段干木,此名之所以过桓公也。卜相曰‘成与璜孰可’ (7),此功之所以不及五伯也。相也者,百官之长也,择者欲其博也。今择而不去二人,与用其雠亦远矣 (8)。且师友也者 (9),公可也;戚爱也者 (10),私安也 (11)。以私胜公,衰国之政也。然而名号显荣者,三士羽翼之也。”
【注释】
(1)李克:战国初期人,子夏的学生,仕于魏。
(2)乐腾与王孙苟端:都是魏文侯之臣。
(3)进:举荐。
(4)理无自然:不会有这样的道理。无自,无从。然,这样。
(5)“自然”句:“自然”上当脱“理无”二字(依俞樾说)。
(6)金虽柔,犹坚于木:这是比喻说法,喻李克之过较文侯之过为轻。
(7)卜:选择。孰:哪一个。
(8)用其雠:指齐桓公任用管仲为相。管仲初辅佐公子纠,曾箭射公子小白。公子小白即位后(即齐桓公),任用管仲为相。所以这里说“用其雠”。雠,仇。
(9)师友:指任用师友为相。师友指上文提到的子夏、田子方。
(10)戚爱:指任用弟弟与所宠爱之人为相。戚,近亲,此指弟弟,即上文的季成。爱,所宠爱之人,此指上文的翟璜。
(11)私安:私利。
【翻译】
魏文侯的弟弟名叫季成,朋友名叫翟璜。文侯想让他们当中的一个人当相,可是不能决断,就询问李克,李克回答说:“您想立相,那么看看乐腾与王孙苟端哪一个好些就可以了。”文侯说:“好。”文侯认为王孙苟端不好,而他是翟璜举荐的;认为乐腾好,而他是季成举荐的。所以就让季成当了相。凡是言论被君主听从的人,谈论别人不可不慎重。季成是弟弟,翟璜是朋友,而文侯尚且不能了解,又怎么能够了解乐腾与王孙苟端呢?对疏远低贱的人却了解,对亲近熟悉的人却不了解,没有这样的道理。没有这样的道理却要以此决断相位,这就错了。李克回答文侯的话也错了。他们虽然都错了,但是就如同金和木一样,金虽然软,但还是比木硬。
孟尝君向白圭问道:“魏文侯名声超过了齐桓公,可是功业却赶不上五霸,这是为什么呢?”白圭回答说:“文侯以子夏为师,以田子方为友,敬重段干木,这就是他的名声超过桓公的原因。选择相的时候说‘季成与翟璜哪一个可以’,这就是他的功业赶不上五霸的原因。相是百官之长,选择时要从众人中挑选。现在选择相却离不开那两个人,这跟桓公任用自己的仇人管仲为相相差太远了。况且以师友为相,是为了公利;以亲属宠爱的人为相,是为了私利。把私利放在公利之上,这是衰微国家的政治。然而他的名声却显赫荣耀,这是因为有三位贤士辅佐他。”
【原文】
宁戚欲干齐桓公 (1),穷困无以自进,于是为商旅将任车以至齐 (2),暮宿于郭门之外。桓公郊迎客,夜开门,辟任车 (3),爝火甚盛 (4),从者甚众。宁戚饭牛居车下,望桓公而悲,击牛角疾歌。桓公闻之,抚其仆之手曰:“异哉!之歌者非常人也!”命后车载之 (5)。桓公反,至,从者以请。桓公赐之衣冠,将见之。宁戚见,说桓公以治境内。明日复见,说桓公以为天下。桓公大说,将任之。群臣争之曰 (6):“客,卫人也。卫之去齐不远,君不若使人问之。而固贤者也,用之未晚也。”桓公曰:“不然。问之,患其有小恶。以人之小恶,亡人之大美,此人主之所以失天下之士也已。”凡听必有以矣,今听而不复问,合其所以也。且人固难全,权而用其长者,当举也。桓公得之矣。
【注释】
(1)宁戚:即宁速。干:谋求官职。
(2)任车:装载货物的车子。任,装载。
(3)辟:躲避。这个意义后来写作“避”。这里用如使动,使……躲避。
(4)爝(jué)火:小火把。
(5)后车:副车,侍从之车。
(6)争:劝谏。这个意义后来写作“诤”。
【翻译】
宁戚想向齐桓公谋求官职,但处境穷困,没有办法使自己得到举荐,于是就给商人赶着装载货物的车子到了齐国,傍晚住在城门外。桓公到郊外迎客,夜里打开城门,让装载货物的车子躲开,火把很明亮,跟随的人很多。宁戚在车下喂牛,望见桓公,心里很悲伤,就敲着牛角大声唱起歌来。桓公听到歌声,抚摸着自己车夫的手说:“真是与众不同啊!这个唱歌的不是一般人!”就命令副车载着他。桓公回去,到了朝廷里,跟随的人请示桓公如何安置宁戚。桓公赐给他衣服帽子,准备召见他。宁戚见到桓公,用如何治理国家的话劝说桓公。第二天又谒见桓公,用如何治理天下的话劝说桓公。桓公非常高兴,准备任用他。臣子们劝谏说:“这个客人是卫国人。卫国离齐国不远,您不如去询问一下。如果确实是贤德的人,再任用他也不晚。”桓公说:“不是这样。去询问,担心他有小毛病。因为人家的小毛病,丢掉人家的大优点,这是君主失掉天下杰出人才的原因。”凡是听取别人的主张一定是有根据的,现在听从了他的主张而不再去追究他的为人如何,这是因为其主张符合听者心目中的标准。况且人本来就难以十全十美,衡量以后用其所长,这是举荐人才的恰当做法。桓公算是掌握住这个原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