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篇旨在反对诡辩淫辞。文章指出,言辞是表达思想的,如果言辞与思想相背离,而君主又无法加以检验,那么下面的人就会“言行相诡”、“所言非所行”、“所行非所言”,这样会给国家带来极大的危害。文章列举的秦、赵相与约,孔穿、公孙龙相与论于平原君所等事例,都是为论证这一观点服务的。
【原文】
五曰:
非辞无以相期 (1),从辞则乱。乱辞之中又有辞焉 (2),心之谓也。言不欺心,则近之矣。凡言者以谕心也。言心相离,而上无以参之 (3),则下多所言非所行也,所行非所言也。言行相诡,不祥莫大焉。
【注释】
(1)相期:这里是互相交往的意思。期,会合。
(2)“乱辞”句:“乱”字涉上文而衍(依陈昌齐说)。
(3)参:检验,考察。
【翻译】
第五:
没有言辞就无法互相交往,只听信言辞就会发生混乱。言辞之中又有言辞,这指的就是思想。言语不违背思想,那就差不多了。凡是言语,都是为了表达思想的。言语和思想相背离,可是在上位的却无法考察,那么在下位的就多有很多言语与行动不相符,行为与言语不相符的情况。言语行动互相背离,没有什么比这更不吉祥的了。
【原文】
空雄之遇 (1),秦、赵相与约,约曰:“自今以来,秦之所欲为,赵助之;赵之所欲为,秦助之。”居无几何,秦兴兵攻魏,赵欲救之。秦王不说 (2),使人让赵王曰 (3):“约曰:‘秦之所欲为,赵助之;赵之所欲为,秦助之。’今秦欲攻魏,而赵因欲救之,此非约也。”赵王以告平原君 (4),平原君以告公孙龙,公孙龙曰:“亦可以发使而让秦王曰:‘赵欲救之,今秦王独不助赵,此非约也。’”
【注释】
(1)空雄:当作“空雒”(依毕沅说),前《听言》篇作“空洛”(洛古作“雒”),可以为证。遇:盟会。
(2)秦王:指秦昭王。说:高兴。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悦”。
(3)让:责备。赵王:指赵惠文王。
(4)平原君:即赵胜,战国时期赵国贵族,惠文王之弟,封于东武城,号“平原君”,为赵相,有门客数千人。
【翻译】
在空洛盟会的时候,秦国、赵国相互订立盟约,盟约说:“从今以后,秦国想做的事,赵国予以帮助;赵国想做的事,秦国予以帮助。”过了不久,秦国发兵攻打魏国,赵国想援救魏国。秦王很不高兴,派人责备赵王说:“盟约说:‘秦国想做的事,赵国予以帮助;赵国想做的事,秦国予以帮助。’现在秦国想攻打魏国,而赵国却想援救它,这不符合盟约。”赵王把这些话告诉了平原君,平原君把这些话告诉了公孙龙,公孙龙说:“赵王也可以派使臣去责备秦王说:‘赵国想援救魏国,现在秦国却偏偏不帮助赵国,这不符合盟约。’”
【原文】
孔穿、公孙龙相与论于平原君所 (1),深而辩,至于藏三耳 (2),公孙龙言藏之三耳甚辩。孔穿不应,少选 (3),辞而出。明日,孔穿朝,平原君谓孔穿曰:“昔者公孙龙之言甚辩。”孔穿曰:“然。几能令藏三耳矣。虽然,难,愿得有问于君:谓藏三耳甚难而实非也,谓藏两耳甚易而实是也。不知君将从易而是者乎,将从难而非者乎?”平原君不应。明日,谓公孙龙曰:“公无与孔穿辩。”
【注释】
(1)孔穿:字子高,孔子的后代。
(2)藏三耳:《孔丛子·公孙龙》篇有“臧三耳”语。按“藏”即“臧”之借字,“臧”通“牂”(zānɡ),母羊。
(3)少选:一会儿。
【翻译】
孔穿、公孙龙在平原君那里互相辩论,言辞精深而雄辩,谈到羊有三耳的命题,公孙龙说羊有三耳,说得头头是道。孔穿不回答,过了一会儿,就告辞走了。第二天,孔穿来见平原君,平原君对孔穿说:“昨天公孙龙说的话非常雄辩。”孔穿说:“是的。几乎能让羊有三耳了,尽管如此,这说法还是很难成立,我想问问您,说羊有三耳难度很大,而实际上却不是这样;说羊有两耳很容易,而事实确实是这样。不知您将赞同容易而正确的说法呢,还是赞同困难而不正确的说法呢?”平原君不回答。第二天,平原君对公孙龙说:“你不要跟孔穿辩论了。”
【原文】
荆柱国庄伯令其父视 (1),曰:“日在天”;视其奚如,曰“正圆”;视其时,日“当今”。令谒者驾 (2),曰“无马”。令涓人取冠 (3),“进上”。问马齿 (4),圉人曰“齿十二与牙三十” (5)。人有任臣不亡者 (6),臣亡,庄伯决之,任者无罪 (7)。
【注释】
(1)柱国:也称,战国时期楚国官职名,原为保卫国都之官,后“上柱国”为最高武官,其地位仅次于令尹。庄伯:人名。以下几句,文字难通,当有讹误。原文疑当作:“荆柱国庄伯令其父(父字疑误)视日,曰‘在天’;视其奚如,曰‘正圆”;视其时,曰‘当今’。令谒者驾,曰‘无马’。令涓人取冠,曰‘进上’。”(依陈昌齐、孙诒让说)这段文字义亦难晓。据上下文,讲的似乎都是所答非所问之事。庄伯前三问,其意都在问时辰早晚,而其父却以“在天”、“正圆”、“当今”回答。令谒者驾,是令其通报驾车者驾车,谒者误以为令己驾车,故以“无马”对。惟令涓人取冠事未详其义。
(2)谒者:官名,负责为国君传达命令。
(3)涓人:在君主左右掌管洒扫的人。
(4)马齿:本指马的牙齿,由于牙齿的生长情况与年龄有关,所以齿又指年龄。这里“问马齿”是问马的年龄。
(5)圉人:官名,掌养马刍牧之事。齿:门牙。牙:槽牙。马有齿十二个,牙十八个,合在一起共三十个。圉人不明庄伯问马年齿之意,而以马牙齿之实际数目作答,亦属答非所问。
(6)任:担保。臣:奴隶,奴仆。亡:逃跑。
(7)任者无罪:担保的人本应判罪,而庄伯断其无罪,可能是曲解了法律原文。但具体情况如何,则未详。
【翻译】
楚国的柱国庄伯让父亲去看看太阳是早是晚,父亲却说“太阳在天上”;看看太阳怎么样了,却说“太阳正圆”;看看是什么时辰,却说“正是现在”。让谒者去传令驾车,却回答说“没有马”。让涓人去拿帽子,回答说“呈上去了”。问马的年齿,圉人却说“齿十二个,加上牙共三十个”。有个担保人家的奴仆不逃跑的人,奴仆逃跑了,庄伯判决,担保的人却没有罪。
【原文】
宋有澄子者,亡缁衣 (1)。求之涂,见妇人衣缁衣,援而弗舍,欲取其衣,曰:“今者我亡缁衣。”妇人曰:“公虽亡缁衣,此实吾所自为也。”澄子曰:“子不如速与我衣。昔吾所亡者,纺缁也 (2);今子之衣,缁也 (3)。以
缁当纺缁,子岂不得哉 (4)?”
【注释】
(1)亡:丢失。淄衣:用黑色帛所做的朝服,也用以指黑色衣服。
(2)纺:纺帛,用纺丝的方法织成的丝织品。
(3)(dān):单衣,无里的衣服。
(4)得:合适,便宜。
【翻译】
宋国有个叫澄子的,丢了一件黑色衣服。他到路上去寻找,看见一个妇女穿着黑色衣服,就抓住她不放手,要脱掉她的衣服,说:“如今我丢了件黑色衣服。”妇女说:“您虽然丢了黑色衣服,不过这件衣服确实是我自己做的。”澄子说:“你不如赶快把衣服给我。昨天我丢的是纺丝的黑衣服,如今你的衣服是单面的黑衣服。用单面的黑衣服抵偿纺丝的黑衣服,你难道还不占便宜吗?”
【原文】
宋王谓其相唐鞅曰 (1):“寡人所杀戮者众矣,而群臣愈不畏,其故何也?”唐鞅对曰:“王之所罪,尽不善者也。罪不善,善者故为不畏。王欲群臣之畏也,不若无辨其善与不善而时罪之 (2),若此则群臣畏矣。”居无几何,宋君杀唐鞅。唐鞅之对也,不若无对。
【注释】
(1)宋王:指宋康王。唐鞅:宋康王相。
(2)时:时常,经常。
【翻译】
宋王对他的相唐鞅说:“我杀死的人很多了,可是臣子们却越发不畏惧我,这是什么原因呢?”唐鞅回答说:“您治罪的,都是不好的人。对不好的人治罪,所以好人不畏惧。您想让臣子们畏惧您,不如不要区分好与不好,不断地治罪臣子,这样,臣子们就会畏惧了。”过了不久,宋国君主杀死了唐鞅。唐鞅的回答,还不如不回答。
【原文】
惠子为魏惠王为法 (1)。为法已成,以示诸民人,民人皆善之。献之惠王,惠王善之,以示翟翦 (2),翟翦曰:“善也。”惠王曰:“可行邪?”翟翦曰:“不可。”惠王曰:“善而不可行,何故?”翟翦对曰:“今举大木者,前呼舆
(3),后亦应之,此其于举大木者善矣。岂无郑、卫之音哉 (4)?然不若此其宜也。夫国亦木之大者也 (5)。”
【注释】
(1)惠子:即惠施。
(2)翟翦:魏国人,翟黄(又作“翟璜”)之后人。
(3)舆(xū):抬举重物时所唱的号子声。
(4)郑、卫之音:春秋战国时期郑、卫两国的民间音乐。
(5)“夫国”句:意思是,治理国家也像举大木一样,自有其宜用之法,而惠子之法如同郑、卫之音,众人虽善之,但不可行于国。
【翻译】
惠子给魏惠王制定法令。法令已经制定完了,拿来让人们看,人们都认为法令很好。把法令献给惠王,惠王认为法令很好,拿来让翟翦看,翟翦说:“好啊。”惠王说:“可以实行吗?”翟翦说:“不可以。”惠王说:“好却不可以实行,为什么?”翟翦回答说:“如今抬大木头的,前面的唱号子,后面的来应和,这号子对于抬大木头的来说是很好了。难道没有郑国、卫国那样的音乐吗?然而唱那个不如唱这个适宜。治理国家也像抬大木头一样,自有其适宜的法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