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春秋

《吕氏春秋》是先秦的一部重要典籍,有着十分丰富的内容。它的哲学思想、政治思想以及它所保留的科学文化方面的历史资料,是我们民族的一份珍贵遗产,我们应该给予充分的重视,进行深入的研究。这对我们了解战国末期的思想政治文化状况,具有重要的意义。
离谓

【题解】

所谓“离谓”,指的是言辞与思想相违背。本篇旨在论述“言意相离”的危害。文章指出,言辞是表达思想的,如果“言意相离”,必定凶险。流言泛滥,随意毁誉,贤与不肖不分,这正是乱国之俗。只有“以言观意”,“得其意则舍其言”才是正确的做法。

【原文】

四曰:

言者以谕意也。言意相离,凶也。乱国之俗,甚多流言,而不顾其实,务以相毁,务以相誉,毁誉成党,众口熏天 (1),贤不肖不分。以此治国,贤主犹惑之也,又况乎不肖者乎?惑者之患,不自以为惑,故惑惑之中有晓焉 (2),冥冥之中有昭焉 (3)。亡国之主,不自以为惑,故与桀、纣、幽、厉皆也 (4)。然有亡者国 (5),无二道矣 (6)

【注释】

(1)熏天:形容气势之盛。熏,侵袭。

(2)惑惑:迷惑。

(3)冥冥:昏暗。

(4)皆:通“偕”,偕同,相同。

(5)者:通“诸”,之。

(6)无二道矣:没有另外的途径了。意思是,被灭亡的国家,都是由于“不自以为惑”。

【翻译】

第四:

言语是为了表达意思的。言语和意思相违背,是凶险的。造成国家混乱的习俗是,流言很多,却不顾事实如何,一些人极力互相诋毁,一些人极力互相吹捧,诋毁的、吹捧的分别结成朋党,众口喧嚣,气势冲天,贤与不肖不能分辨。靠着这些来治理国家,贤明的君主尚且会感到困惑,更何况不贤明的君主呢?困惑之人的祸患是,自己不感到困惑。所以得道之人能在困惑之中悟出事物的道理,能在昏暗之中看到光明的境界。亡国的君主,自己不感到困惑,所以就与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一样了。这样看来,那些遭到灭亡的国家,都是沿着这条路走的了。

【原文】

郑国多相县以书者 (1),子产令无县书 (2),邓析致之 (3)。子产令无致书,邓析倚之 (4)。令无穷,则邓析应之亦无穷矣。是可不可无辨也。可不可无辨,而以赏罚,其罚愈疾,其乱愈疾。此为国之禁也。故辨而不当理则伪 (5),知而不当理则诈。诈伪之民,先王之所诛也。理也者,是非之宗也 (6)

洧水甚大 (7),郑之富人有溺者,人得其死者 (8)。富人请赎之,其人求金甚多。以告邓析,邓析曰:“安之。人必莫之卖矣。”得死者患之,以告邓析,邓析又答之曰:“安之。此必无所更买矣。”夫伤忠臣者有似于此也。夫无功不得民,则以其无功不得民伤之;有功得民,则又以其有功得民伤之。人主之无度者,无以知此,岂不悲哉?比干、苌弘以此死,箕子、商容以此穷 (9),周公、召公以此疑 (10),范蠡、子胥以此流 (11),死生存亡安危,从此生矣。

子产治郑,邓析务难之,与民之有狱者约 (12):大狱一衣,小狱襦袴 (13)。民之献衣襦袴而学讼者,不可胜数。以非为是,以是为非,是非无度,而可与不可日变。所欲胜因胜,所欲罪因罪。郑国大乱,民口离谓哗。子产患之,于是杀邓析而戮之,民心乃服,是非乃定,法律乃行。今世之人,多欲治其国,而莫之诛邓析之类 (14),此所以欲治而愈乱也。

【注释】

(1)相县以书:指把法令悬挂出来以示人。县,悬挂,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悬”。书,当指邓析所作《竹刑》而言。

(2)子产:公孙侨,名侨,字子产,春秋时郑国执政大臣,实行过一系列政治改革。

(3)邓析:春秋末期郑国人,做过大夫,曾将刑法书于竹简,即《竹刑》。致:细密。这里有修饰之意。

(4)倚:偏颇,邪曲。这里用如动词。

(5)辨:通“辩”,善辩。

(6)宗:根本。

(7)洧(wěi)水:水名,即今双洎河,在河南省境内。

(8)死:尸,尸体。

(9)箕子:纣之诸父,因劝谏纣而被囚禁。商容:商代贵族,相传被纣废黜。穷:困窘。

(10)周公:即周公旦。召(shào)公:指召公奭(shì)。周公旦和召公奭都是周初大臣。武王死后,他们辅佐成王,管叔、蔡叔散布流言,他们因此而被怀疑。

(11)范蠡、子胥以此流:范蠡辅佐越王勾践灭吴后,泛舟五湖,所以这里说“流”。伍子胥因劝谏吴王夫差拒越求和,被赐死,死后其尸被装在口袋内流于江,所以这里也说“流”。

(12)狱:狱讼。

(13)襦(rú):短衣。袴(kù):胫衣,类似后来的裤子。“袴”的这一意义后来为“裤”所取代。

(14)莫之诛:即莫诛之。之,代词。

【翻译】

郑国很多人把新法令悬挂起来,子产命令不要悬挂法令,邓析就对新法加以修饰。子产命令不要修饰新法,邓析就把新法弄得很偏颇。子产的命令无穷无尽,邓析对付的办法也就无穷无尽。这样一来,可以的与不可以的就无法辨别了。可以的与不可以的无法辨别,却用以施加赏罚,那么赏罚越厉害,混乱就会越厉害。这是治理国家的禁忌。所以,如果善辩但却不符合事理就会奸巧,如果聪明但却不符合事理就会狡诈。狡诈奸巧的人,是先王所惩处的人。事理,是判断是非的根本啊。

洧水很大,郑国有个富人淹死了,有人得到了这人的尸体。富人家里请求赎买尸体,得到尸体的那个人要的钱很多。富人家里把这情况告诉了邓析,邓析说:“你安心等待。那个人一定无处去卖尸体了。”得到尸体的人对此很担忧,把这情况告诉了邓析,邓析又回答说:“你安心等待。这人一定无处再去买尸体了。”那些诋毁忠臣的人,与此很相似。忠臣没有功劳不能得到人民拥护,就拿他们没有功劳不能得到人民拥护诋毁他们;他们有功劳得到人民拥护,就又拿他们有功劳得到人民拥护诋毁他们。君主中没有原则的,就无法了解这种情况。无法了解这种情况,难道不是很可悲吗?比干、苌弘就是因此而被杀死的,箕子、商容就是因此而困窘的,周公、召公就是因此而受到猜疑的,范蠡、伍子胥就是因此而泛舟五湖、流尸于江的。生死、存亡、安危,都由此产生出来了。

子产治理郑国,邓析极力刁难他,跟有狱讼的人约定:学习大的狱讼要送上一件上衣,学习小的狱讼要送上短衣下衣。献上上衣和短衣下衣以便学习狱讼的人不可胜数。把错的当成对的,把对的当成错的,对的错的没有标准,可以的与不可以的每天都在改变。想让人诉讼胜了就能让人诉讼胜了,想让人获罪就能让人获罪。郑国大乱,人民吵吵嚷嚷。子产对此感到忧虑,于是就杀死了邓析并且陈尸示众,民心才顺服了,是非才确定了,法律才实行了。如今世上的人,大都想治理好自己的国家,可是却不杀掉邓析之类的人,这就是想把国家治理好而国家却更加混乱的原因啊。

【原文】

齐有事人者,所事有难而弗死也。遇故人于涂,故人曰:“固不死乎 (1)?”对曰:“然。凡事人,以为利也。死不利,故不死。”故人曰:“子尚可以见人乎?”对曰:“子以死为顾可以见人乎?”是者数传。不死于其君长,大不义也,其辞犹不可服,辞之不足以断事也明矣。夫辞者,意之表也。鉴其表而弃其意,悖。故古之人,得其意则舍其言矣。听言者以言观意也,听言而意不可知,其与桥言无择 (2)

【注释】

(1)固:果真,诚然。

(2)桥:乖戾。择:区别。

【翻译】

齐国有个侍奉人的人,所侍奉的人遇难他却不殉死。这个人在路上遇到熟人,熟人说:“你果真不殉死吗?”这个人回答说:“是的。凡是侍奉人,都是为了谋利。殉死不利,所以不殉死。”熟人说:“你这样还可以见人吗?”这个人回答说:“你认为殉死以后反而可以见人吗?”这样的话他多次传述。不为自己的君主上司殉死,是非常不义的,可是这个人还振振有词。凭言辞不足以决断事情,是很清楚的了。言辞是思想的外在表现,欣赏外在表现却抛弃思想,这是胡涂的。所以古人懂得了人的思想就用不着听他的言语了。听别人讲话是要通过其言语观察其思想。听别人讲话却不了解他的思想,那样的言语就与乖戾之言没有区别了。

【原文】

齐人有淳于髡者 (1),以从说魏王 (2)。魏王辩之 (3),约车十乘,将使之荆。辞而行,有以横说魏王 (4),魏王乃止其行。失从之意,又失横之事,夫其多能不若寡能,其有辩不若无辩。周鼎著倕而龁其指 (5),先王有以见大巧之不可为也。

【注释】

(1)淳于髡(kūn):战国时期齐国人,以博学著称,曾被齐威王任为大夫。

(2)从:纵,即合纵(六国联合拒秦)。魏王:指魏惠王。

(3)辩之:以之为辩,认为他说得好。

(4)有:通“又”。横:即连横(六国分别事秦)。

(5)倕(chuí):相传为尧时的巧匠。龁(hé):咬。

【翻译】

齐国人有个叫淳于髡的,他用合纵之术劝说魏王。魏王认为他说得好,就套好十辆车,要派他到楚国去。他告辞要走的时候,又用连横之术劝说魏王,魏王于是就不让他去了。既让合纵的主张落空,又让连横的事落空,那么他才能多就不如才能少,他有辩才就不如没有辩才。周鼎刻铸上倕的图像却让他咬断自己的手指,先王以此表明大巧是不可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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