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春秋

《吕氏春秋》是先秦的一部重要典籍,有着十分丰富的内容。它的哲学思想、政治思想以及它所保留的科学文化方面的历史资料,是我们民族的一份珍贵遗产,我们应该给予充分的重视,进行深入的研究。这对我们了解战国末期的思想政治文化状况,具有重要的意义。
审应

【题解】

《审应览》八篇,主旨在于劝说君主应该重言慎言,反对淫辞辩说。本篇论述君主应当详察自己的应对举止。作者认为,后三例中公孙龙、薄疑等的应对是得当的。这三例意在说明,君主言谈应对时要反躬自求,这是详察自己音容举止的正确方法。文章列举了鲁君问孔思、魏惠王使人谓韩昭侯、魏昭王问田诎等六例来证明这一观点。文章指出,这些君主由于不审“出声应容”,所以言语失当,而对于那些饰非遂过之言则无从辨察。

【原文】

一曰:

人主出声应容 (1),不可不审。凡主有识,言不欲先。人唱我和,人先我随,以其出为之入,以其言为之名,取其实以责其名,则说者不敢妄言,而人生之所执其要矣 (2)

【注释】

(1)出声:说话。应容:脸上做出反应。

(2)执:掌握。要:根本。

【翻译】

第一:

君主对自己的言语神态,不可不慎重。凡是有见识的君主,言谈时都不愿先开口。别人倡导,自己应和;别人先做,自己随着。根据他外在的表现,考察他的内心;根据他的言论,考察他的名声;根据他的实际,推求他的名声。这样,游说的人就不敢胡言乱语,而君主就能掌握住根本了。

【原文】

孔思请行 (1),鲁君曰:“天下主亦犹寡人也,将焉之 (2)?”孔思对曰:“盖闻君子犹鸟也,骇则举 (3)。”鲁君曰:“主不肖而皆以然也,违不肖 (4),过不肖 (5),而自以为能论天下之主乎 (6)?凡鸟之举也,去骇从不骇。去骇从不骇,未可知也。去骇从骇,则鸟何为举矣?”孔思之对鲁君也,亦过矣。

【注释】

(1)孔思:孔伋,字子思,孔子之孙。

(2)焉:何。之:往。

(3)举:这里是起飞的意思。

(4)违:离开。

(5)过:往。

(6)论:通“抡”,选择。

【翻译】

孔思请求离开鲁国,鲁国君主说:“天下的君主也都像我一样啊,你将要到哪里去?”孔思回答说:“我听说君子就像鸟一样,受到惊吓就飞走。”鲁国君主说:“君主不贤德,天下都是这样啊。离开不贤德的君主,还到不贤德的君主那里去,你自己认为这是能选择天下的君主吗?凡是鸟飞走,都是离开惊吓它的地方还到惊吓它的地方去。惊吓与不惊吓,并不能知道。如果离开惊吓它的地方到不惊吓它的地方去,那么鸟为什么要飞走呢?”孔思那样回答鲁国君主,是不对的。

【原文】

魏惠王使人谓韩昭侯曰 (1):“夫郑乃韩氏亡之也 (2),愿君之封其后也。此所谓存亡继绝之义。君若封之,则大名 (3)。”昭侯患之,公子食我曰 (4):“臣请往对之。”公子食我至于魏,见魏王,曰:“大国命弊邑封郑之后 (5),弊邑不敢当也。弊邑为大国所患。昔出公之后声氏为晋公 (6),拘于铜鞮 (7),大国弗怜也,而使弊邑存亡继绝,弊邑不敢当也。”魏王惭曰:“固非寡人之志也,客请勿复言。”是举不义以行不义也。魏王虽无以应,韩之为不义,愈益厚也。公子食我之辩,适足以饰非遂过 (8)

【注释】

(1)魏惠王:公元前369年—前319年在位。韩昭侯:《任数》篇作“韩昭釐侯”。

(2)“夫郑”句:郑国是被韩哀侯(韩昭侯的祖父)灭亡的,所以这里这样说。

(3)大名:使名声显扬。大,用如使动。

(4)公子食我:人名。

(5)大国:对别国的尊称。弊邑:对别国谦称自己的国家。弊,通“敝”。

(6)出公:晋出公,公元前474年—前452年在位,为智伯及韩、魏、赵四卿所攻,出奔齐,死于途中。声氏:疑即静公(孙诒让说)。静公名俱酒,出公五世孙,立二年,韩、赵、魏三家分晋,静公迁为家人。

(7)铜鞮(dī):地名,在今山西沁县南。

(8)饰非遂过:文过饰非的意思。遂,成。

【翻译】

魏惠王派人对韩昭侯说:“郑国是韩国灭亡的,希望您封郑国君主的后代。这就是所说的使灭亡的国家得以存在、使灭绝的诸侯得以延续的道义。您如果封郑国君主的后代,您的名声就会显赫。”昭侯对此感到忧虑,公子食我说:“请您允许我去回答他。”公子食我到了魏国,见到魏王说:“贵国命令我国封郑国君主的后代,我国不敢应承。我国一向被贵国视为祸患。从前晋出公的后代声氏当晋国君主,后来被囚禁在铜鞮,贵国不怜悯他,却让我国保存灭亡的国家、延续灭绝的诸侯,我国不敢应承。”魏王惭愧地说:“这本来不是我的意思,请客人不要再说了。”这是举出别人的不义行为来为自己做不义的事辩解。魏王虽然无话回答,但韩国做不义的事却更加厉害了。公子食我的善辩,恰好足以文过饰非。

【原文】

魏昭王问于田诎曰 (1):“寡人之在东宫之时,闻先生之议曰:‘为圣易。’有诸乎 (2)?”田诎对曰:“臣之所举也 (3)。”昭王曰:“然则先生圣于 (4)?”田诎对曰:“未有功而知其圣也,是尧之知舜也;待其功而后知其舜也,是市人之知圣也 (5)。今诎未有功,而王问诎曰‘若圣乎’,敢问王亦其尧邪?”昭王无以应。田诎之对,昭王固非曰“我知圣也”耳,问曰“先生其圣乎”,己因以知圣对昭王。昭王有非其有 (6),田诎不察。

【注释】

(1)魏昭王:公元前295年—前277年在位。田诎:魏昭王臣。

(2)诸:之。

(3)举:提出,说出。

(4)于:乎。

(5)“待其”二句:这两句当作“待其功而后知其圣也,是市人之知舜也。”今本“舜”“圣”二字互易(依陈昌齐说)。

(6)有非其有:这里指尧之知舜而言。

【翻译】

魏昭王向田诎问道:“我在东宫当太子的时候,听到先生您议论说:‘当圣贤很容易。’有这样的话吗?”田诎回答说:“这是我说的话。”昭王说:“那么先生您是圣贤吗?”田诎回答说:“还没有功绩时就能知道这人是圣贤,这是尧对舜的了解;等到这人有了功绩然后才知道他是圣贤,这是一般人对舜的了解。现在我没有功绩,可是您却问我说‘你是圣贤吗’,请问您也是尧吗?”昭王无话回答。田诎回答昭王的时候,昭王本来不是说“我了解圣贤”,而是问他说“先生您是圣贤吗”,田诎自己于是就用了解圣贤的话回答昭王,这样,就使昭王享有了自己不应该享有的声誉,而田诎在对答时也不省察。

【原文】

赵惠王谓公孙龙曰 (1):“寡人事偃兵十余年矣,而不成,兵不可偃乎?”公孙龙对曰:“偃兵之意,兼爱天下之心也。兼爱天下,不可以虚名为也,必有其实。今蔺、离石入秦 (2),而王缟素布总 (3);东攻齐得城,而王加膳置酒。秦得地而王布总,齐亡地而王加膳,所非兼爱之心也 (4)。此偃兵之所以不成也。”今有人于此,无礼慢易而求敬,阿党不公而求令 (5),烦号数变而求静,暴戾贪得而求定,虽黄帝犹若困。

【注释】

(1)赵惠王:公元前298年—前266年在位。公孙龙:战国时期赵国人,属名家。

(2)蔺、离石:二县名,原属赵,后被秦夺去。其地在今山西省西部。

(3)缟素布总:指丧国之服。缟素,白色的丧服。布总,以布束发,是古人服丧时的一种装束。

(4)所:是,此。

(5)阿党:阿私,偏袒一方。令:善,好。

【翻译】

赵惠王对公孙龙说:“我致力于消除战争有十多年了,可是却没有成功。战争不可以消除吗?”公孙龙回答说:“消除战争的本意,体现了兼爱天下人的思想。兼爱天下人,不可以靠虚名实现,一定要有实际。现在赵国的蔺、离石二县归属了秦国,您就穿上丧国之服;赵国向东攻打齐国夺取了城邑,您就安排酒筵加餐庆贺。秦国得到土地您就穿上丧服,齐国丧失土地您就加餐庆贺,这都不符合兼爱天下人的思想。这就是您致力消除战争之所以不能成功的原因啊。”假如有这样一个人,傲慢无礼却想受到尊敬,结党营私处事不公却想得到好名声,号令烦难屡次变更却想平静,乖戾残暴贪得无厌却想安定,即使是黄帝也会束手无策的。

【原文】

卫嗣君欲重税以聚粟,民弗安,以告薄疑曰 (1):“民甚愚矣。夫聚粟也,将以为民也。其自藏之与在于上,奚择 (2)?”薄疑曰:“不然。其在于民而君弗知 (3),其不如在上也;其在于上而民弗知,其不如在民也。”凡听必反诸己,审则令无不听矣。国久则固,固则难亡。今虞、夏、殷、周无存者 (4),皆不知反诸己也。

【注释】

(1)薄疑:卫嗣君之臣。

(2)奚:何。择:区别。

(3)知:晓得,这里是得到的意思。

(4)虞:即有虞氏,古部落名,其首领舜继尧而为帝,故又称虞舜。

【翻译】

卫嗣君想加重赋税来聚积粮食,人民对此感到不安,他就把这种情况告诉薄疑说:“人民非常愚昧啊。我聚积粮食,是为人民着想。他们自己保存粮食与保存在官府里,有什么区别呢?”薄疑说:“不对。粮食保存在人民手里,您就不能得到,这就不如保存在官府里了;粮食保存在官府里,人民就不能得到,这就不如保存在人民手里了。”凡是听到某种意见一定要反躬自求,能详察,那么命令就没有不被听从的了。立国时间长了就稳固,国家稳固就难以灭亡。现在虞、夏、商、周没有一直存在下来的,都是因为不知道反躬自求啊。

【原文】

公子沓相周 (1),申向说之而战 (2)。公子沓訾之曰 (3):“申子说我而战,为吾相也夫?”申向曰:“向则不肖,虽然,公子年二十而相,见老者而使之战,请问孰病哉 (4)?”公子沓无以应。战者,不习也;使人战者,严驵也 (5)。意者恭节而人犹战,任不在贵者矣。故人虽时有自失者,犹无以易恭节。自失不足以难,以严驵则可。

【注释】

(1)公子沓:人名。

(2)申向:周人。战:战栗,恐惧。

(3)訾(zǐ):毁谤非议。

(4)病:瑕疵,过失。

(5)严驵:严厉骄横。驵,通“怚(jù)”,骄。

【翻译】

公子沓当周国的相,申向劝说他时战栗不止。公子沓责备他说:“您劝说我时战栗不止,是因为我是相吧?”申向说:“我很不贤德,虽说这样,但是您年纪二十岁就当了相,会见年老的人却让他战栗不止,请问这是谁的过错呢?”公子沓无话回答。战栗不止是因为不习惯见尊者,让人战栗不止是因为严厉骄横。倘或谦虚恭敬待人而别人还是战栗不止,那么责任就不在尊贵的人了。所以,别人虽说时常有犯过失的,但自己还是不能改变谦虚恭敬待人的态度。别人犯过失不足以责难,用严厉骄横的态度待人则应该责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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