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篇旨在论述君主应当重视和利用权势,阐发了早期法家慎到的重势思想。文章指出,“位尊者其教受,威立者其奸止”,“王也者,势无敌也”,认为君主能够进行统治,全凭着地位的尊贵与权势的威重。如果失去了这些,就会处于危险的境地。文章以齐简公“失其术,无其势”因而国危身亡为例,与篇首“失之乎势,求之乎国,危”相呼应,劝告君主要“恃可恃”,从反面再次强调了权势的重要。
【原文】
六曰:
失之乎数,求之乎信,疑;失之乎势,求之乎国,危。吞舟之鱼,陆处则不胜蝼蚁。权钧则不能相使,势等则不能相并 (1),治乱齐则不能相正 (2)。故小大、轻重、少多、治乱,不可不察,此祸福之门也 (3)。
【注释】
(1)并:兼并。
(2)齐:同。
(3)门:门径,途径。
【翻译】
第六:
失去了驾驭臣下的方法,要求人们诚信,这是胡涂的;失去了君主的权势,仗恃着享有国家,这是危险的。能吞下船的大鱼,居于陆地就不能胜过蝼蛄蚂蚁。权力相同就不能役使对方,势力相等就不能兼并对方,治乱相同就不能匡正对方。所以对大小、轻重、多少、治乱,不可不审察清楚,这是通向祸福的门径。
【原文】
凡冠带之国 (1),舟车之所通,不用象、译、狄鞮 (2),方三千里。古之王者,择天下之中而立国 (3),择国之中而立宫,择宫之中而立庙 (4)。天下之地,方千里以为国,所以极治任也 (5)。非不能大也,其大不若小,其多不若少。众封建 (6),非以私贤也,所以便势全威,所以博义,义博利则无敌 (7),无敌者安。故观于上世,其封建众者,其福长,其名彰。神农十七世有天下 (8),与天下同之也。
【注释】
(1)冠带之国:指文明开化的国家。冠带,戴帽子束带子,本指服制,引申为文明之称(当时边远地区的少数名族,服制与华夏异,故以为不开化)。
(2)象、译、狄鞮(dī):古代通译四方民族语言的官。通南方之语者曰“象”,通北方之语者曰“译”,通西方之语者曰“狄鞮”。
(3)国:指王畿,王城附近周围千里的地域。下文“方千里以为国”之“国”同。
(4)庙:宗庙,祖庙。古人很看重祖庙,所以要“择宫之中而立庙”。
(5)极:顶点,这里用如动词,指达到最高程度。治任:治理国家的担子。任,担子。
(6)众:多。封建:分封、建立诸侯国。
(7)“所以”二句:此句当作“所以博义博利。义博利博则无敌”。
(8)“神农”句:三十年为一世,这里说“神农十七世有天下”,只是传说而已。
【翻译】
凡是戴帽子束带子的文明国家,车船所能达到的地方,不用象、译、狄鞮等官员做翻译的地方,有三千里见方。古代称王的人,选择天下的正中来建立京畿,选择京畿的正中来建立宫廷,选择宫廷的正中来建立祖庙。在普天下,只把千里见方的地方作为京畿,是为了更好地担起治理国家的担子。京畿并不是不能扩大,但是大了不如小了好,多了不如少了好。多分封诸侯,不是因为偏爱贤德之人,而是为了有利于权势,保全住威严,是为了使道义和利益扩大。道义和利益扩大了,那就没有人与之为敌了。没有人与之为敌的人就安全。所以对前代考察一下,那些分封诸侯多的人,他们的福分就长久,他们的名声就显赫。神农享有天下十七世,是与天下人共同享有啊。
【原文】
王者之封建也,弥近弥大,弥远弥小。海上有十里之诸侯。以大使小,以重使轻,以众使寡,此王者之所以家以完也 (1)。故曰以滕、费则劳 (2),以邹、鲁则逸 (3),以宋、郑则犹倍日而驰也 (4),以齐、楚则举而加纲旃而已矣 (5)。所用弥大,所欲弥易。汤其无郼 (6),武其无岐 (7),贤虽十全,不能成功。汤、武之贤,而犹藉知乎势,又况不及汤、武者乎?故以大畜小吉,以小畜大灭,以重使轻从,以轻使重凶。自此观之,夫欲定一世,安黔首之命,功名著乎槃盂,铭篆著乎壶鉴 (8),其势不厌尊,其实不厌多。多实尊势,贤士制之,以遇乱世,王犹尚少。
【注释】
(1)“此王”句:此句当作“此王者之家所以完义。”(依杨树达说)。古代王者以天下为家,所以才这样说。
(2)滕:小国,在今山东滕州西南。费:鲁国季氏的私邑,在今山东费县西北。
(3)邹:古国名,在今山东省邹城、济宁、金乡一带。邹、鲁比滕、费大,所以这里说“以邹、鲁则逸”。
(4)倍日而驰:一天跑两天的路,即兼程之意,这里是极言其快速。宋、郑比邹、鲁大,所以这样说。
(5)举而加纲旃(zhān):举纲纪加之于小国。这里是极言其易。旃,之,这里代小国。齐、楚最大,所以这样说。
(6)郼(yī):汤为天子前的封国。
(7)岐:古地名。周族古公亶父自豳迁于岐山下周原,后武王以此为基地灭商。
(8)铭篆:铭文。鉴:古代照形的器具,青铜制成,形似盆,盛水于其中,用以照形。以上两句讲建立文功武业。周代铜器所铸铭文,内容多是记功的。
【翻译】
称王的人分封诸侯国,越近的就越大,越远的就越小。边远之处有十里大的诸侯国。用大的诸侯国役使小的诸侯国,用权势重的诸侯国役使权势轻的诸侯国,用人多的诸侯国役使人少的诸侯国,这就是称王的人能保全天下的原因。所以说,用滕、费役使别国就费力,用邹、鲁役使别国就省力,用宋、郑役使别国就加倍容易,用齐、楚役使别国就等于把纲纪加在它们身上罢了。所使用的诸侯国越大,实现自己的愿望就越容易。汤如果没有郼,武王如果没有岐,他们的贤德即使达到十全十美的程度,也不能成就功业。凭着汤、武王那样贤德,尚且需要借助于权势,更何况赶不上汤、武王的人呢?所以,用大的诸侯国役使小的诸侯国就吉祥,用小的诸侯国役使大的诸侯国就会灭亡,用权势重的诸侯国役使权势轻的诸侯国就顺从,用权势轻的诸侯国役使权势重的诸侯国就不吉祥。由此看来,想要使一世平定,使百姓安定,使功名刻铸在槃盂上,铭刻在壶鉴上,这样的人,他们对权势尊贵从不满足,他们对实力雄厚从不满足。有雄厚的实力,有尊贵的权势,有贤德之人辅佐,凭着这些,遇上乱世,至少也能成就王业。
天下之民穷矣苦矣。民之穷苦弥甚,王者之弥易。凡王也者,穷苦之救也。水用舟,陆用车,涂用
(1),沙用鸠 (2),山用樏 (3),因其势也者令行 (4),位尊者其教受,威立者其奸止,此畜人之道也。故以万乘令乎千乘易,以千乘令乎一家易 (5),以一家令乎一人易。尝识及此 (6),虽尧、舜不能。诸侯不欲臣于人,而不得已。其势不便,则奚以易臣 (7)?权轻重,审大小,多建封,所以便其势也。王也者,势也。王也者,势无敌也。势有敌则王者废矣。有知小之愈于大、少之贤于多者,则知无敌矣。知无敌则似类嫌疑之道远矣 (8)。故先王之法,立天子不使诸侯疑焉,立诸侯不使大夫疑焉,立適子不使庶孽疑焉 (9)。疑生争,争生乱。是故诸侯失位则天下乱,大夫无等则朝廷乱,妻妾不分则家室乱,適孽无别则宗族乱。慎子曰 (10):“今一兔走,百人逐之,非一兔足为百人分也,由未定。由未定,尧且屈力 (11),而况众人乎?积兔满市,行者不顾,非不欲兔也,分已定矣。分已定,人虽鄙,不争。”故治天下及国,在乎定分而已矣。
【注释】
(1)涂:指泥泞的道路。(chūn):古代用于泥泞路上的交通工具。
(2)鸠(jiū):用于沙路的一种小车。
(3)樏(léi):登山的用具。
(4)因其势也者令行:当作“因其势也。因势者其令行”(参毕沅说)。
(5)家:指大夫之家,即大夫的采地食邑。
(6)尝识及此:当作“尝试反此”(依毕沅说)。
(7)奚以易臣:怎样改变当臣属的地位。奚,何。
(8)嫌:近,与“似”义同。疑:通“拟”,相比拟,即僭越。下文几个“疑”字与此同。
(9)適子:正妻所生之子。適,通“嫡”。庶孽:二者是同义词,都指庶子,即非正妻所生之子。
(10)慎子:慎到,战国时期赵国人,法家代表人物,强调“势治”。其著作《慎子》早已亡佚,现存辑录七篇。
(11)屈:竭,尽。
【翻译】
天下的人民很贫穷很困苦了。人民贫穷困苦越厉害,称王的人成就王业就越容易。凡是称王的,都是挽救人民的贫穷困苦啊。水里使用船,陆上使用车,泥泞路上使用,沙土路上使用鸠,山路上使用樏,这是为了顺应不同的形势。能因势利导的,命令就能执行;地位尊贵的,教化就能被接受;威严树立的,奸邪就能制止。这就是治理人的原则。所以,用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对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发号施令就容易,用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对大夫之家发号施令就容易,用大夫之家对一人发号施令就容易。如果反过来,即使尧、舜也不能推行他们的教化。诸侯都不想臣服于人,可是却不得不这样。其地位如果不利,那么怎能改变当臣属的地位呢?称王的人权衡轻重,审察大小,多立诸侯,是为了使自己的地位有利。所谓称王,凭借的是权势。所谓称王,是权势无人与之抗衡。权势有人抗衡,那么称王的人就被废弃了。有知道小可以超过大、少可以胜过多的人,就知道怎样才能无人与之抗衡了。知道怎样才能无人与之抗衡,那么比拟僭越的事就会远远离开了。所以先王的法度是,立天子不让诸侯僭越,立诸侯不让大夫僭越,立嫡子不让庶子僭越。僭越就会产生争夺,争夺就会产生混乱。因此,诸侯丧失了爵位,天下就会混乱;大夫没有等级,朝廷就会混乱;妻妾不加区分,家庭就会混乱;嫡子庶子没有区别,宗族就会混乱。慎子说:“如果有一只兔子跑,就会有上百人追赶它,并不是一只兔子足以被上百人分,是由于兔子的归属没有确定。归属没有确定,尧尚且会竭力追赶,更何况一般人呢?兔子摆满市,走路的人看都不看,并不是不想要兔子,是由于归属已经确定了。归属已经确定,人即使鄙陋,也不争夺。”所以治理天下及国家,只在于确定职分罢了。
【原文】
庄王围宋九月 (1),康王围宋五月 (2),声王围宋十月 (3)。楚三围宋矣,而不能亡。非不可亡也,以宋攻楚 (4),奚时止矣?凡功之立也,贤不肖强弱治乱异也。
【注释】
(1)庄王:楚庄王,公元前613年—前591年在位。楚庄王围宋事在鲁宣公十四年(前595)。
(2)康王:楚康王,公元前559年—前545年在位。楚康王围宋事不载于史书。
(3)声王:楚声王,公元前407年—前402年在位。楚声王围宋事亦不载于史书。
(4)以宋攻楚:当作“以宋攻宋”(依陈昌齐说)。意思是,以一个象宋一样无德的国家(指楚国)去攻打宋国。
【翻译】
楚庄王围困宋国九个月,楚康王围困宋国五个月,楚声王围困宋国十个月。楚国围困过宋国三次,却不能灭亡它。并不是不可以灭亡,拿一个像宋国一样无德的国家去攻打宋国,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凡是功业的建立,都是因为贤与不肖、强与弱、治与乱不相同啊。
【原文】
齐简公有臣曰诸御鞅 (1),谏于简公曰:“陈成常与宰予 (2),之二臣者,甚相憎也。臣恐其相攻也。相攻唯固 (3),则危上矣。愿君之去一人也。”简公曰:“非而细人所能识也 (4)。”居无几何,陈成常果攻宰予于庭,即简公于庙。简公喟焉太息曰:“余不能用鞅之言,以至此患也。”失其数,无其势,虽悔无听鞅也,与无悔同。是不知恃可恃,而恃不恃也。周鼎著象,为其理之通也。理通,君道也。
【注释】
(1)齐简公:公元前484年—前481年在位。诸御鞅:人名,齐简公臣。
(2)陈成常:即陈成子(又称“田常”、“田成子”),名恒(又作“常”),春秋时齐国大臣。简公四年,他杀死简公,拥立齐平公,任相国,专齐国政。按:“成”是谥号,此处不当如此称,当是衍文。宰予:字子我,孔子的学生。
(3)固:固执,执一不通。
(4)而:你。
【翻译】
齐简公有个臣子叫诸御鞅,他向简公进谏说:“陈常与宰予,这两个臣子,彼此非常仇恨。我担心他们互相攻打。他们一味固执地要互相攻打,就会危害到君王。希望您罢免一个人。”简公说:“这不是你这样的浅陋之人所能知道的。”过了没多久,陈常果然在朝廷上攻打宰予,在宗庙里追上了简公。简公长叹着说:“我不能采纳诸御鞅的意见,以至于遭到这样的祸患。”失去了驾驭臣下的方法,丧失了君主的权势,虽然后悔没有听从诸御鞅的话,与不后悔的结果是一样的。这就是不知道依靠可以依靠的东西,却依靠不可依靠的东西。周鼎上刻铸物像,是为了让事理贯通。事理贯通,这是当君主应该掌握的原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