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篇论述名与实的关系。文章指出名实相符国家就治理得好,名实不符国家就会混乱,“正名”是关系到国家生死存亡的大问题。需要指出的是,本篇的“正名”说与孔丘的“正名”说不同。孔丘提倡的“正名”是要以周礼为尺度,去纠正他认为不正常的社会秩序;而本篇的“正名”则是与下篇的“审分”相联系的,是要“按其实而审其名”,即依照客观实际来审察名分。
【原文】
八曰:
名正则治 (1),名丧则乱 (2)。使名丧者,淫说也 (3)。说淫则可不可而然不然,是不是而非不非。故君子之说也,足以言贤者之实、不肖者之充而已矣 (4),足以喻治之所悖、乱之所由起而已矣 (5),足以知物之情、人之所获以生而已矣。
【注释】
(1)名:与“形”、“实”相对,指名称或名分。
(2)名丧:指名分不正。
(3)淫说:浮夸失实的言辞。
(4)充:实。
(5)悖:通“勃”,兴盛。
【翻译】
第八:
名分合宜国家就治理得好,名分不正国家就混乱。使名分不正的是浮夸失实的言辞。言辞浮夸失实就会以不可为可,以不然为然,以不是为是,以不错为错。所以君子的言辞,足以说出贤人的贤明、不肖之人的不肖就行了,足以讲明治世之所以兴盛、乱世由何引起就行了,足以令人知晓事物的真情、人之所以能生存的原因就行了。
【原文】
凡乱者,刑名不当也 (1)。人主虽不肖,犹若用贤 (2),犹若听善,犹若为可者。其患在乎所谓贤从不肖也 (3),所为善而从邪辟 (4),所谓可从悖逆也。是刑名异充,而声实异谓也。夫贤不肖,善邪辟,可悖逆,国不乱,身不危,奚待也?
【注释】
(1)刑:通“形”,形体。这里有实际的意思。
(2)犹若:犹然,仍然。
(3)从:当作“徒”(依王念孙说)。下面两句中的“从”也当作“徒”。
(4)为:通“谓”。
【翻译】
凡是混乱,都是由于名实不符造成的。君主即便不贤,也还是知道任用贤人,还是知道听从善言,还是知道做可行之事。他们的弊病就在于他们所认为的贤人只不过是不肖之人,他们所认为的善言只不过是邪僻之言,他们所认为的可行之事只不过是悖逆之事。这就是形名异实、名实不符。把不肖当成贤明,把邪僻当成善良,把悖逆当成可行,像这样,国家不混乱,自身不危殆,还等什么呢?
【原文】
齐湣王是以知说士,而不知所谓士也。故尹文问其故 (1),而王无以应。此公玉丹之所以见信、而卓齿之所以见任也 (2)。任卓齿而信公玉丹,岂非以自雠邪 (3)?
尹文见齐王,齐王谓尹文曰:“寡人甚好士。”尹文曰:“愿闻何谓士。”王未有以应。尹文曰:“今有人于此,事亲则孝,事君则忠,交友则信,居乡则悌。有此四行者,可谓士乎?”齐王曰:“此真所谓士已。”尹文曰:“王得若人,肯以为臣乎?”王曰:“所愿而不能得也。”尹文曰:“使若人于庙朝中深见侮而不斗 (4),王将以为臣乎?”王曰:“否。大夫见侮而不斗 (5),则是辱也,辱则寡人弗以为臣矣。”尹文曰:“虽见侮而不斗,未失其四行也。未失其四行者,是未失其所以为士一矣。未失其所以为士一,而王以为臣,失其所以为士一 (6),而王不以为臣,则向之所谓士者,乃士乎?”王无以应。尹文曰:“今有人于此,将治其国,民有非则非之,民无非则非之,民有罪则罚之,民无罪则罚之,而恶民之难治,可乎?”王曰:“不可。”尹文曰:“窃观下吏之治齐也 (7),方若此也。”王曰:“使寡人治信若是,则民虽不治,寡人弗怨也。意者未至然乎!”尹文曰:“言之不敢无说 (8),请言其说。王之令曰:‘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民有畏王之令、深见侮而不敢斗者,是全王之令也,而王曰:‘见侮而不敢斗,是辱也。’夫谓之辱者,非此之谓也。以为臣不以为臣者,罪之也。此无罪而王罚之也。”齐王无以应。论皆若此,故国残身危,走而之谷 (9),如卫。齐湣王,周室之孟侯也 (10),太公之所以老也 (11)。桓公尝以此霸矣,管仲之辩名实审也 (12)。
【注释】
(1)尹文:战国时齐人,其学说与黄老、申、韩之学相近。
(2)公玉丹:齐湣王之臣,其事可参见《审己》。见:表被动。卓齿:楚人,在齐国做官,齐湣王之臣。
(3)自雠:湣王宠信公玉丹、卓齿,行无道,后被卓齿所杀,所以这里说他“自雠”。雠,树立仇敌。
(4)庙朝:古代帝王、中朝之诸侯皆有三朝,即外朝、中朝、内朝。宗庙在左,聘享、命官等事都在这里进行,与朝廷出政令并重,故合称庙朝。这里是广庭大众的意思。
(5)大夫:当作“夫士”(依许维遹说)。
(6)“而王”二句:这十二个字当是衍文(依陈昌齐说)。
(7)下吏:实指齐湣王,这是一种委婉的说法。
(8)说:解说,道理。
(9)谷:齐邑。
(10)齐湣王,周室之孟侯也:衍“湣王”二字,当作“齐,周室之孟侯也”(依俞樾说)。孟侯,诸侯之长。按:这里就齐始封而言。
(11)太公:即太公望。老:养老。这里是得以寿终的意思。
(12)辩:通“辨”,辨别。
【翻译】
齐湣王就是这样知道喜欢士,却不知道什么叫做士。所以尹文问他什么叫士,湣王无话回答。这就是公玉丹之所以被信任、卓齿之所以被任用的原因。任用卓齿,信任公玉丹,难道不是给自己安排仇人吗?
尹文谒见齐王,齐王对尹文说:“我非常喜欢士。”尹文说:“我希望听您说说什么样的人叫做士。”齐王没有话来回答。尹文说:“假如有这样一个人,侍奉父母很孝顺,侍奉君主很忠诚,结交朋友很守信用,住在乡里敬爱兄长。有这四种品行的人,可以叫做士吗?”齐王说:“这真是人们所说的士了。”尹文说:“您得到这个人,肯用他做臣子吗?”齐王说:“这是我所希望的,但却不能得到。”尹文说:“假如这个人在大庭广众之中受到莫大侮辱却不争斗,您还让他作臣子吗?”齐王说:“不。士受到侮辱却不争斗,这就是耻辱。甘心受辱,我就不让他做臣子了。”尹文说:“这个人虽然受到侮辱而不争斗,但他并没有丧失上述四种品行。没有丧失上述四种品行,这就是说没有丧失一点成为士的条件。没有丧失一点成为士的条件,可是大王您却不让他做臣子,那么您先前所认为的士还是士吗?”齐王无话回答。尹文说:“假如有这样一个人,将治理他的国家,人民有错误就责备他们,人民没有错误也责备他们,人民有罪就惩罚他们,人民没有罪也惩罚他们。这样做,反倒埋怨人民难于治理,可以吗?”齐王说:“不可以。”尹文说:“我私下观察您的臣属治理齐国,正像这样。”齐王说:“假如我治理国家真的像这样,那么人民即使治理不好,我也不怨恨。或许我还没有到达这个地步吧!”尹文说:“我既然这样说就不能没有理由,请允许我说一说理由。您的法令说:‘杀人的处死,伤人的受刑。’人民中有的敬畏您的法令,受到莫大侮辱而不敢争斗,这是顾全您的法令啊,可是您却说:‘受侮辱而不敢争斗,这是耻辱。’真正叫做耻辱的,不是说的这个。本该做臣子的,您却不让他做臣子,等于是惩罚他。这就是没有罪过而您却惩罚他啊。”齐王无话回答。湣王的议论都像这样,所以国家残破,自身危急,逃到谷邑,又到了卫国。齐国是周朝分封的诸侯之长,太公在这里得以寿终。桓公曾凭借齐国称霸诸侯,这是由于管仲辨察名实非常详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