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春秋

《吕氏春秋》是先秦的一部重要典籍,有着十分丰富的内容。它的哲学思想、政治思想以及它所保留的科学文化方面的历史资料,是我们民族的一份珍贵遗产,我们应该给予充分的重视,进行深入的研究。这对我们了解战国末期的思想政治文化状况,具有重要的意义。
去宥

【题解】

本篇旨在论述认识问题的方法,认为去掉主观偏见是正确认识客观事物的根本和关键。文章列举了秦惠王问唐姑果、荆威王学书于沈尹华、邻父有与人邻者、齐人有欲得金者事例,说明有主观偏见就会颠倒黑白,造成极大危害。本篇与《去尤》篇意旨相同。

【原文】

七曰:

东方之墨者谢子,将西见秦惠王 (1)。惠王问秦之墨者唐姑果。唐姑果恐王之亲谢子贤于己也,对曰:“谢子,东方之辩士也。其为人也甚险,将奋于说 (2),以取少主也 (3)。”王因藏怒以待之。谢子至,说王,王弗听。谢子不说,遂辞而行。凡听言以求善也,所言苟善,虽奋于取少主,何损?所言不善,不奋于取少主,何益?不以善为之悫 (4),而徒以取少主为之悖,惠王失所以为听矣 (5)。用志若是,见客虽劳,耳目虽弊 (6),犹不得所谓也。此史定所以得行其邪也 (7),此史定所以得饰鬼以人、罪杀不辜,群臣扰乱、国几大危也。人之老也,形益衰而智益盛。今惠王之老也,形与智皆衰邪?

【注释】

(1)秦惠王:即秦惠文王,战国时秦国国君,名驷,公元前337年—前311年在位。

(2)奋于说:竭力游说。

(3)少主:指惠王的太子。

(4)为:通“谓”,下句“为”与此同。悫(què):忠诚。

(5)所以为听:指听言的目的。

(6)弊:疲惫。

(7)史定:秦史官,名定。行其邪:即指下文的“饰鬼以人、罪杀不辜”。

【翻译】

第七:

东方墨家学派的谢子,将要到西方去见秦惠王。惠王向秦国墨家学派的唐姑果打听谢子的情况。唐姑果担心秦王亲近谢子超过自己,就回答说:“谢子是东方能言善辩的人。他为人很狡诈,他这次来,将竭力游说,以取得太子的欢心。”秦王于是心怀愤怒等待谢子的到来。谢子来了,游说秦王,秦王不听从他的意见。谢子很不高兴,于是就告辞走了。凡听人议论是为了听取好的意见,所说的意见如果好,即便是竭力想取得太子的欢心,又有什么损害?所说的意见如果不好,即便不是要竭力取得太子的欢心,又有什么益处?不因为他的意见好认为他忠诚,而只是因为他想取得太子的欢心就认为他悖逆,惠王丧失了所以要听取意见的目的了。像这样动用心思,会见宾客即使很劳苦,耳朵眼睛即使很疲惫,还是得不到宾客言谈的要旨。这就是史定之所以能够干邪僻之事的原因,这就是史定之所以能用人装扮成鬼、加罪杀戮无辜之人,以致群臣骚乱、国家几乎危亡的原因。人到了年老的时候,身体越来越衰弱,可是智慧越来越旺盛。现在惠王已到了老年,难道身体和智慧都衰竭了吗?

【原文】

荆威王学书于沈尹华 (1),昭釐恶之 (2)。威王好制 (3),有中谢佐制者 (4),为昭釐谓威王曰:“国人皆曰:王乃沈尹华之弟子也。”王不说,因疏沈尹华。中谢,细人也 (5),一言而令威王不闻先王之术,文学之士不得进,令昭釐得行其私。故细人之言,不可不察也。且数怒人主,以为奸人除路 (6),奸路已除,而恶壅却 (7),岂不难哉?夫激矢则远 (8),激水则旱 (9),激主则悖,悖则无君子矣。夫不可激者,其唯先有度。

【注释】

(1)荆威王:即楚威王,名熊商,公元前339年—前329年在位。书:指古代文献典籍。沈尹华:威王之臣。

(2)昭釐(xī):当是威王之臣。

(3)制:成法,法制。

(4)中谢:官职名,侍奉帝王的近臣。

(5)细人:小人,指地位卑贱的人。

(6)除路:扫清仕进之路。

(7)壅却:指贤人的仕进之路被阻塞。

(8)激矢:这里指奋力向后引箭。

(9)激水则旱:阻遏水流,水势就猛。旱,通“悍”,猛。

【翻译】

楚威王向沈尹华学习文献典籍,昭釐对此很忌恨。威王喜好法制,有个帮助制定法令的中谢官替昭釐对威王说:“国人都说:王是沈尹华的弟子。”威王很不高兴,于是就疏远了沈尹华。中谢官是地位卑贱的人,他说了一句话就让威王不能听到先王治国之道,使那些研习、精通古代文献典籍的人不得重用,让昭釐得以实现自己的阴谋。所以,对地位卑贱的人所说的话不可不明察啊。他们多次激怒人主,借此替奸人扫清仕进之路。奸人的仕进之路扫清了,却又厌恶贤人的仕进之路被阻塞,这难道不是很难吗?奋力向后拉箭,箭就射得远;阻遏水流,水势就猛;激怒君主,君主就会悖谬,君主悖谬就没有君子辅佐了。不可激怒的,大概只有心中早有准则的君主吧。

【原文】

邻父有与人邻者 (1),有枯梧树,其邻之父言梧树之不善也 (2),邻人遽伐之。邻父因请而以为薪。其人不说曰:“邻者若此其险也,岂可为之邻哉?”此有所宥也 (3)。夫请以为薪与弗请,此不可以疑枯梧树之善与不善也。

齐人有欲得金者,清旦,被衣冠 (4),往鬻金者之所,见人操金,攫而夺之。吏搏而束缚之,问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故?”对吏曰 (5):“殊不见人 (6),徒见金耳。”此真大有所宥也。

夫人有所宥者,固以昼为昏,以白为黑,以尧为桀。宥之为败亦大矣。亡国之主,其皆甚有所宥邪?故凡人必别宥然后知,别宥则能全其天矣 (7)

【注释】

(1)邻父:当涉下文而衍。

(2)父(fǔ):古代对老年男子的尊称。

(3)宥:通“囿”,局限,闭塞。

(4)被(pī):这里是穿戴的意思。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披”。

(5)吏:当是涉上文而衍(依孙人和说)。

(6)殊:极,很。这里有根本的意思。

(7)天:指身体。

【翻译】

有个人与别人为邻,他家中有棵干枯的梧桐树,与他为邻的一位老者说这棵梧桐不好,他立刻就把它伐了。那位老者于是要那棵梧桐树,想拿去当柴烧。他不高兴地说:“这个邻居竟这样地险诈啊,怎么可以跟他做邻居呢?”这是有所蔽塞啊。要那棵梧桐把它作柴烧,或是不要,这些都不能作为怀疑梧桐树好还是不好的依据。

齐国有个想得到金子的人,清晨,穿上衣服,戴好帽子,到了卖金子的人那里,看见人拿着金子,抓住金子就夺了过来。吏役把他抓住捆了起来,问他说:“人都在这里,你就抓取人家的金子,这是为什么?”他回答说:“我根本没有看见人,只见到金子罢了。”这真是蔽塞到极点了。

有所蔽塞的人,本来就把昼当成夜,把白当成黑,把尧当成桀。蔽塞的害处真也太大了。亡国的君主大概都是蔽塞到极点了吧。所以,凡是人一定要能够区分什么是蔽塞,然后才能知道事物的全貌;能够区分什么是蔽塞,就能保全自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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