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知接”是智力所及的意思。本篇就是论述智力所及与知贤的道理的。人的智力所及,不能事事皆知,因此君主不能自以为智而应该举用贤人,采纳忠言,这样,国家、君主就不会有灭亡的危险了。文章以管仲有疾,桓公去探望一例赞扬了管仲的“先见其化”远见,及桓公晚年自以为智酿成的悲剧。
【原文】
三曰:
人之目,以照见之也 (1),以瞑则与不见 (2),同 (3)。其所以为照、所以为瞑异。瞑士未尝照 (4),故未尝见。瞑者目无由接也 (5),无由接而言见,
(6)。智亦然。其所以接智、所以接不智同,其所能接、所不能接异。智者,其所能接远也;愚者,其所能接近也。所能接近而告之以远化,奚由相得?无由相得,说者虽工 (7),不能喻矣 (8)。戎人见暴布者而问之曰 (9):“何以为之莽莽也 (10)?”指麻而示之。怒曰:“孰之壤壤也 (11),可以为之莽莽也!”故亡国非无智士也,非无贤者也,其主无由接故也。无由接之患,自以为智,智必不接。今不接而自以为智,悖。若此则国无以存矣,主无以安矣。智无由接,而自知弗智,则不闻亡国,不闻危君。
【注释】
(1)照:同“昭”,明亮。这里指睁着眼睛。
(2)瞑:闭着眼睛。与:疑是衍文。
(3)同:指看见或看不见眼睛都是相同的。
(4)瞑士:即下文“瞑者”。
(5)无由接:没有办法接触外物。
(6):同“谎”,诬妄,欺骗。
(7)工:指善辩。
(8)喻:用如使动,使……明白。
(9)暴(pù):晒。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曝”。布:麻布。
(10)为:这里是织的意思。莽莽:长大的样子。
(11)孰:何。壤壤:纷乱的样子。
【翻译】
第三:
人的眼睛,睁着才能看见东西,闭上就看不见,看见或看不见,眼睛是相同的。但接触外物时,或睁眼、或闭眼却是不同的。闭着眼睛不曾睁开,所以从未看见过。闭着眼睛无法与外物接触,无法与外物接触却说看见了,这是欺骗。智力也是这样。人们的智力达到或达不到,凭借的条件是相同的,但接触外物时,或聪明、或愚笨却是不同的。聪明的人,他们的智力所及范围很远;愚笨的人,他们的智力所及范围很近。智力所及范围很近的人,却告诉他长远的变化趋势,怎么能理解?对于无法理解的人,游说的人即使善辩,也无法让他明白。有个戎人看到一个晒布的,就问他说:“用什么东西织得这样长大呢?”那个人指着麻让戎人看。戎人生气地说:“哪里有这样乱纷纷的东西可以织得这样长大呢!”所以灭亡的国家不是没有聪明之士,也不是没有贤德之人,而是因为亡国的君主智力不及,无法接触他们的缘故啊。无法接触他们所带来的祸患是自以为聪明,这样智力势必达不到。如果智力达不到却又自以为聪明,这是胡涂。像这样,国家就无法生存了,君主就无法安定了。如果君主智力达不到,而自知智力不及,那样就不会有灭亡的国家,不会有处于险境的君主了。
【原文】
管仲有疾,桓公往问之,曰:“仲父之疾病矣 (1),将何以教寡人?”管仲曰:“齐鄙人有谚曰:‘居者无载,行者无埋 (2)。’今臣将有远行 (3),胡可以问?”桓公曰:“愿仲父之无让也。”管仲对曰:“愿君之远易牙、竖刁、常之巫、卫公子启方 (4)。”公曰:“易牙烹其子以慊寡人 (5),犹尚可疑邪?”管仲对曰:“人之情,非不爱其子也,其子之忍 (6),又将何有于君?”公又曰:“竖刁自宫以近寡人,犹尚可疑邪?”管仲对曰:“人之情,非不爱其身也,其身之忍,又将何有于君?”公又曰:“常之巫审于死生,能去苛病,犹尚可疑邪?”管仲对曰:“死生,命也。苛病,失也 (7)。君不任其命、守其本 (8),而恃常之巫,彼将以此无不为也。”公又曰:“卫公子启方事寡人十五年矣,其父死而不敢归哭,犹尚可疑邪?”管仲对曰:“人之情,非不爱其父也,其父之忍,又将何有于君?”公曰:“诺。”管仲死,尽逐之。食不甘,宫不治,苛病起,朝不肃 (9)。居三年,公曰:“仲父不亦过乎!孰谓仲父尽之乎 (10)!”于是皆复召而反 (11)。明年,公有病,常之巫从中出曰:“公将以某日薨。”易牙、竖刁、常之巫相与作乱,塞宫门,筑高墙,不通人,矫以公令。有一妇人逾垣入,至公所。公曰:“我欲食。”妇人曰:“吾无所得。”公又曰:“我欲饮。”妇人曰:“吾无所得。”公曰:“何故?”对曰:“常之巫从中出曰:‘公将以某日薨。’易牙、竖刁、常之巫相与作乱,塞宫门,筑高墙,不通人,故无所得。卫公子启方以书社四十下卫 (12)。”公慨焉叹,涕出曰:“嗟乎!圣人之所见,岂不远哉!若死者有知,我将何面目以见仲父乎?”蒙衣袂而绝乎寿宫 (13)。虫流出于户,上盖以杨门之扇 (14),三月不葬 (15)。此不卒听管仲之言也。桓公非轻难而恶管子也,无由接见也 (16)。无由接,固却其忠言 (17),而爱其所尊贵也 (18)。
【注释】
(1)仲父:桓公尊称管仲为“仲父”。病:病重,病危。
(2)“居者”二句:管仲引此俗谚意在说明,自己病危将死,不能再考虑其他无关的事情了。
(3)远行:指死。这是一种委婉的说法。
(4)常之巫:巫者。他书或作“堂巫”。启方:卫国的公子,在齐国做官,齐桓公的宠臣之一。他书或作“开方”。
(5)慊(qiè):惬意,满足。这里用如使动。
(6)忍:狠心。此句为宾语前置句式,“其子”是“忍”的宾语,“之”复指前置的宾语。下文“其身之忍”、“其父之忍”句式与此句同。
(7)失:指精神失其守。
(8)任:听凭。
(9)肃:整饬。
(10)尽:指尽可听从。
(11)反:返,用如使动,让……回来。
(12)书社:古代二十五家为社,把社内人名登录在册,称之书社。下卫:降卫。
(13)袂(mèi):衣袖。绝:气绝身亡。寿宫:宫中寝室。
(14)杨门:当是门名(依高诱说)。
(15)三月不葬:《史记·齐世家》、《左传》作“三月不殡,九月不葬”。殡,停柩。
(16)见:疑是衍文(依毕沅说)。
(17)固:通“故”。却:弃,不采纳。
(18)所尊贵:指易牙、竖刁、常之巫、卫公子启方等宠臣。
【翻译】
管仲生了重病,桓公去探望他,说:“仲父您的病很严重了,您有什么话教诲我呢?”管仲说:“齐国的鄙野之人有句谚语说:‘家居的人不用准备外出时车上装载的东西,行路的人不用准备家居时需要埋藏的东西。’我将要永远地走了,哪还值得询问?”桓公说:“希望仲父您不要推辞。”管仲回答说:“希望您疏远易牙、竖刁、常之巫、卫公子启方。”桓公说:“易牙不惜煮了自己的儿子以满足我的口味,这样的人还可以怀疑吗?”管仲回答说:“人的本性不是不爱自己的儿子啊,他连自己的儿子都狠心煮死了,对您又能怎么样呢?”桓公又说:“竖刁自己阉割了自己以便接近侍奉我,这样的人还可以怀疑吗?”管仲回答说:“人的本性不是不爱自己的身体啊,他连自身都狠心阉割了,对您又怎么能热爱呢?”桓公又说:“常之巫能明察死生,能驱除鬼降给人的疾病,这样的人还可以怀疑吗?”管仲回答说:“死生是命中注定的,鬼降给人的疾病是由于精神失守引起的。您不听凭天命,守住根本,却依仗常之巫,他将借此无所不为了。”桓公又说:“卫公子启方侍奉我十五年了,他的父亲死了,他都不敢回去哭丧,这样的人还可以怀疑吗?”管仲回答说:“人的本性不是不爱自己的父亲啊,他连自己的父亲都那样狠心对待,对您又怎么能热爱呢?”桓公说:“好吧。”管仲死了,桓公把易牙等人全部驱逐了。桓公吃饭不香甜,后宫不安定,疫病四起,朝政混乱。过了三年,桓公说:“仲父也太过分了吧!谁说仲父的话都得听从呢!”于是又把易牙等人都召了回来。第二年,桓公病了,常之巫从宫内出来说:“君主将在某日去世。”易牙、竖刁、常之巫一起作乱,堵塞了宫门,筑起了高墙,不让人进去,假称这是桓公的命令。有一个妇人翻墙进入宫内,到了桓公那里。桓公说:“我想吃饭。”妇人说:“我没有地方能弄到饭。”桓公又说:“我想喝水。”妇人说:“我没有地方能弄到水。”桓公说:“这是为什么?”妇人回答说:“常之巫从宫内出来说:‘君主将在某日去世。’易牙、竖刁、常之巫一起作乱,堵塞了宫门,筑起了高墙,不让人进来,所以没有地方能弄到饭和水。卫公子启方带着四十社的土地和人口投降了卫国。”桓公慨然叹息,流着泪说:“唉!圣人所预见到的,难道不是很远吗!如果死者有知,我将有什么脸去见仲父呢?”于是用衣袖蒙住脸,死在寿宫。尸虫爬出门外,尸体上盖着杨门的门扇,过了三个月不能下葬。这是因为桓公不能始终听从管仲的话啊。桓公不是轻视灾难、厌恶管仲,而是智力不及,无法知道管仲的话是对的。正因为无法知道,所以不采纳管仲的忠言,反而亲近自己所宠信的那几个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