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所谓“贵因”,是重视凭借、利用外物,顺应客观情势的意思。本篇列举的事例,都是为了论述“因则功”、“因则无敌”的思想。禹“因水之力”平治洪水,尧“因人之心”禅让帝位,汤、武“因民之欲”取代夏、商等事例,着重说明要善于凭借、利用外物;禹往裸国、墨子见荆王、孔子道弥子瑕见釐夫人等事例,着重强调要顺应客观情势。这种“贵因”的思想,在今天仍有一定的借鉴意义。
【原文】
七曰:
三代所宝莫如因,因则无敌。禹通三江五湖,决伊阙 (1),沟回陆 (2),注之东海,因水之力也。舜一徙成邑 (3),再徙成都,三徙成国,而尧授之禅位 (4),因人之心也。汤、武以千乘制夏、商,因民之欲也。如秦者立而至,有车也;适越者坐而至,有舟也。秦、越,远涂也 (5),竫立安坐而至者 (6),因其械也。
【注释】
(1)伊阙:山名,又名“塞阙山”、“龙门山”。因两山相对如门阙,伊水流经其间,故名“伊阙”。
(2)沟回陆:当作“迵沟陆”(依王念孙说),指疏通沟道。迵(tónɡ),通达。陆,道。
(3)邑:与下文的“都”都指古代的区域单位,邑小都大。这几句意思是,舜受到人民拥戴,人民都归附他。
(4)禅(shàn):把帝王之位传让给他人。
(5)涂:同“途”,路途。
(6)竫(jìnɡ):安静。
【翻译】
第七:
夏商周三代最宝贵的东西莫过于顺应、凭借外物了,顺应、凭借外物就能所向无敌。禹疏通三江五湖,凿开伊阙山,使水道畅通,让水流入东海,是顺应了水的力量。舜迁移一次形成城邑,迁移两次形成都城,迁移了三次形成国家,因而尧把帝位让给了他,是顺应了人心。汤、武王凭着诸侯国的地位制服了夏、商,是顺应了人民的愿望。到秦国去的人站在车上就能到达,是因为有车;到越国去的人坐在船上就能到达,是因为有船。到秦国、越国去,路途遥远,安静地站着、坐着就能到达,是因为凭借着车船等交通工具。
【原文】
武王使人候殷 (1),反报岐周曰 (2):“殷其乱矣!”武王曰:“其乱焉至?”对曰:“谗慝胜良 (3)。”武王曰:“尚未也。”又复往,反报曰:“其乱加矣!”武王曰:“焉至?”对曰:“贤者出走矣。”武王曰:“尚未也。”又往,反报曰:“其乱甚矣!”武王曰:“焉至?”对曰:“百姓不敢诽怨矣 (4)。”武王曰:“嘻!”遽告太公 (5),太公对曰:“谗慝胜良,命曰戮 (6);贤者出走,命曰崩;百姓不敢诽怨,命曰刑胜。其乱至矣,不可以驾矣 (7)。”故选车三百,虎贲三千 (8),朝要甲子之期 (9),而纣为禽。则武王固知其无与为敌也。因其所用,何敌之有矣?
【注释】
(1)候:刺探。
(2)岐周:城邑名。周武王的曾祖父古公亶父自豳迁于岐山下周原,筑城郭,因名岐周。故址在今陕西岐山东北。
(3)谗慝(tè):邪恶,此指邪恶之人。良:贤良,此指贤良之人。
(4)诽:责备。
(5)遽:速。
(6)戮:暴乱。
(7)驾:同“加”,增加。
(8)虎贲:勇士。
(9)朝:朝会。要:约定。甲子之期:甲子日。武王伐纣,于甲子日兵至牧野。
【翻译】
周武王派人刺探殷商的动静,那人回到岐周禀报说:“殷商大概要出现混乱了!”武王说:“它的混乱达到什么程度?”那人回答说:“邪恶的人胜过了忠良的人。”武王说:“混乱还没有达到极点。”那人又去刺探,回来禀报说:“它的混乱程度加重了!”武王说:“达到什么程度?”那人回答说:“贤德的人都出逃了。”武王说:“混乱还没有达到极点。”那人又去刺探,回来禀报说:“它的混乱很厉害了!”武王说:“达到什么程度?”那人回答说:“老百姓都不敢讲批评、怨恨的话了。”武王说:“啊!”赶快把这种情况告诉太公望,太公望回答说:“邪恶的人胜过了忠良的人,叫做暴乱;贤德的人出逃,叫做崩溃;老百姓不敢讲批评、怨恨的话,叫做刑法苛刻。它的混乱达到极点了,已经无以复加了。”因此挑选了战车三百辆,勇士三千名,以甲子日为期兵至牧野,而纣王被擒获了。这样看来,武王本来就知道纣王无法与自己为敌。善于利用敌方的力量,还有什么敌手呢?
【原文】
武王至鲔水 (1),殷使胶鬲候周师 (2),武王见之。胶鬲曰:“西伯将何之 (3)?无欺我也。”武王曰:“不子欺,将之殷也。”胶鬲曰:“朅至 (4)?”武王曰:“将以甲子至殷郊,子以是报矣!”胶鬲行。天雨,日夜不休,武王疾行不辍。军师皆谏曰:“卒病 (5),请休之。”武王曰:“吾已令胶鬲以甲子之期报其主矣,今甲子不至,是令胶鬲不信也。胶鬲不信也,其主必杀之。吾疾行,以救胶鬲之死也。”武王果以甲子至殷郊,殷已先陈矣。至殷,因战,大克之。此武王之义也。人为人之所欲 (6),己为人之所恶 (7),先陈何益?适令武王不耕而获。
【注释】
(1)鲔(wěi)水:水名。在河南巩义北。武王伐纣时经过此处。
(2)胶鬲(ɡé):原隐居于商,后经文王推举而为纣臣。
(3)西伯:本指周文王。文王在殷商时为西伯。殷代州之长官曰“伯”,文王为雍州(在西方)之伯,故称“西伯”。这里的“西伯”指周武王。
(4)朅(hé):通“曷”,何。
(5)病:疲困。
(6)人为人之所欲:指武王做人想要做的事(伐纣)。
(7)己为人之所恶:指纣王自己做人们所厌恶的事。己:指纣王。
【翻译】
武王伐纣到了鲔水,殷商派胶鬲刺探周国军队的情况,武王会见了他。胶鬲说:“您将要到哪里去?不要欺骗我。”武王说:“不欺骗你,我将要到殷去。”胶鬲说:“哪一天到达?”武王说:“将在甲子日到达殷都郊外,你拿这话去禀报吧!”胶鬲走了。天下起雨来,日夜不停,武王加速行军,不停止前进。军官们都劝谏说:“士兵们很疲惫,请让他们休息休息。”武王说:“我已经让胶鬲把甲子日到达殷都郊外禀报给他的君主了,如果甲子日不能到达,这就是让胶鬲没有信用。胶鬲没有信用,他的君主一定会杀死他。我加速行军,是为了救胶鬲的命啊。”武王果然在甲子日到达了殷都郊外,殷商已经先摆好阵势了。武王到达以后,就开始交战,把殷商打得大败。这就是武王的仁义。武王做的是人们所希望的事情,纣王自己做的却是人们所厌恶的事情,事先摆好阵势又有什么用处?正好让武王不战而获胜。
【原文】
武王入殷,闻殷有长者,武王往见之,而问殷之所以亡。殷长者对曰:“王欲知之,则请以日中为期。”武王与周公旦明日早要期,则弗得也。武王怪之,周公曰:“吾已知之矣。此君子也。取不能其主 (1),有以其恶告王 (2),不忍为也。若夫期而不当,言而不信,此殷之所以亡也。已以此告王矣。”
【注释】
(1)取:选取,采取。能:亲近,亲善。
(2)有:通“又”。
【翻译】
武王进入殷都,听说殷都有个德高望重的人,武王就去会见他,问他殷商之所以灭亡的原因。那个德高望重的人回答说:“您如果想要知道,那就请定于明天日中之时相见。”武王和周公旦第二天早于约定的时间,却没有见到那个人。武王感到很奇怪,周公说:“我已经知道他的意思了。这是个君子啊。他本来就采取不亲近自己君主的态度,现在又要把自己君主的坏处告诉您,他不忍心这样做。至于约定了日期却不如期赴约,说了话却不守信用,这是殷商之所以灭亡的原因。他已经用这种方式把殷商灭亡的原因告诉您了。”
【原文】
夫审天者,察列星而知四时,因也;推历者,视月行而知晦朔 (1),因也;禹之裸国,裸入衣出,因也;墨子见荆王,衣锦吹笙,因也;孔子道弥子瑕见釐夫人 (2),因也;汤、武遭乱世,临苦民,扬其义,成其功,因也。故因则功,专则拙。因者无敌。国虽大,民虽众,何益?
【注释】
(1)晦:夏历每月的最后一天。朔:夏历每月的第一天。
(2)道:由。弥子瑕:卫灵公的宠臣。釐(xī)夫人:当指卫灵公夫人南子。
【翻译】
观测天象的人,观察众星运行的情况就能知道四季,是因为有所凭借;推算历法的人,观看月亮运行的情况就能知道晦日、朔日,是因为有所凭借;禹到裸体国去,裸体进去,出来以后再穿衣服,是为了顺应那里的习俗;墨子见楚王,穿上华丽衣服,吹起笙,是为了顺应楚王的爱好;孔子通过弥子瑕去见釐夫人,是为了借此实行自己的主张;汤、武王遇上混乱的世道,面对贫苦的人民,发扬自己的道义,成就自己的功业,是因为顺应、凭借外物的缘故。所以顺应、凭借外物,就能成功;专凭个人的力量,就会失败。顺应、依凭外物的人所向无敌,在这样的人面前,国土即使广大,人口即使众多,又有什么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