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所谓“不广”(广通“旷”),即不废弃人为的努力。本篇旨在论述人为的努力不可旷废的道理。文章指出,虽然成就功业要靠时势,靠天意,但“人事”不可废,“成亦可,不成亦可”,都要做到“以其所能托其所不能”。文章以管仲之虑、宁越之言、咎犯之谋为例具体说明尽人事的必要。文章最后把尽人事的基点落在“知大礼”上,反映出作者的儒家思想。
【原文】
六曰:
智者之举事必因时,时不可必成,其人事则不广 (1)。成亦可,不成亦可,以其所能托其所不能,若舟之与车。北方有兽,名曰蹶 (2),鼠前而兔后,趋则跲 (3),走则颠,常为蛩蛩距虚取甘草以与之 (4)。蹶有患害也,蛩蛩距虚必负而走。此以其所能托其所不能。
【注释】
(1)广:通“旷”,废弃。
(2)蹶:通“蟨”(jué),兽名,他书或作“蟨”。
(3)跲(jiá):牵绊,绊倒。
(4)蛩蛩(qiónɡqiónɡ)距虚:古代传说中的兽名,前足高,善走而不善求食。与蹶互相依赖生存。或以为“蛩蛩距虚”为二兽名。
【翻译】
第六:
明智的人做事情一定要凭借时机,时机不一定能得到,但人为的努力却不可废弃。得到时机也好,得不到时机也好,用自己能做到的弥补自己不能做到的,就像船和车互相弥补其不足一样。北方有一种野兽,名叫蹶,前腿像鼠一样短,后腿像兔一样长,走快了就绊脚,一跑就跌倒,常常替蛩蛩距虚采鲜美的草,采了以后就给它。蹶有祸患的时候,蛩蛩距虚一定背着它逃走。这就是用自己能做到的来弥补自己不能做到的。
【原文】
鲍叔、管仲、召忽 (1),三人相善,欲相与定齐国,以公子纠为必立。召忽曰:“吾三人者于齐国也,譬之若鼎之有足,去一焉则不成。且小白则必不立矣,不若三人佐公子纠也。”管仲曰:“不可。夫国人恶公子纠之母,以及公子纠;公子小白无母,而国人怜之。事未可知,不若令一人事公子小白。夫有齐国,必此二公子也。”故令鲍叔傅公子小白,管子、召忽居公子纠所。公子纠外物则固难必 (2)。虽然,管子之虑近之矣。若是而犹不全也,其天邪!人事则尽之矣。
【注释】
(1)鲍叔:即鲍叔牙,春秋时齐国大夫,以善知人著称。管仲:名夷吾,字仲,由鲍叔牙举荐,为齐桓公相。召(shào)忽:周召公之后,仕于齐,遭齐之乱,与管仲傅公子纠奔鲁,后公子纠被杀,召忽殉难。
(2)固难必:指公子纠在外,不能说一定能成为齐国之主。这里用庄子“外物不可必”之意。
【翻译】
鲍叔、管仲、召忽三个人彼此很友好,想一起安定齐国,认为公子纠一定能立为君主。召忽说:“我们三个人对于齐国来说,就如同鼎有三足一样,少一个也不成。况且公子小白一定不会立为君主,不如三个人都辅佐公子纠。”管仲说:“不行。齐国人厌恶公子纠的母亲,因而连及公子纠;公子小白没有母亲了,因而齐国人爱怜他。事情如何尚未可知,不如让一个人侍奉公子小白。将来享有齐国的,一定是这两位公子中的一个。”所以让鲍叔当公子小白的老师,管仲、召忽留在公子纠那里。公子纠在外边,不能说一定成为齐国的君主。虽说如此,管仲的考虑还是差不多的。这样做了如果还不能完备,那大概是天意吧!人为的努力算是用尽了。
【原文】
齐攻廪丘 (1)。赵使孔青将死士而救之 (2),与齐人战,大败之。齐将死,得车二千,得尸三万,以为二京 (3)。宁越谓孔青曰 (4):“惜矣,不如归尸以内攻之 (5)。越闻之,古善战者,莎随贲服 (6)。却舍延尸 (7),彼得尸而财费乏。车甲尽于战,府库尽于葬,此之谓内攻之。”孔青曰:“敌齐不尸则如何?”宁越曰:“战而不胜,其罪一;与人出而不与人入,其罪二;与之尸而弗取,其罪三。民以此三者怨上,上无以使下,下无以事上,是之谓重攻之。”宁越可谓知用文武矣。用武则以力胜,用文则以德胜。文武尽胜,何敌之不服?
【注释】
(1)廪丘:原为齐邑,后属赵。在今河南范县一带。
(2)孔青:赵将。
(3)京:人工堆成的高丘,这里指战胜者收集敌尸封土而成的高丘。
(4)宁越:赵国中牟人,曾为周威公师。
(5)归尸以内攻之:意思是,归还齐国尸体,齐人必怨其上,且葬死者必将耗其钱财,所以说“内攻之”。内攻,从内部进攻它。
(6)莎随:相守,不进不退。贲服:犹言进退。此句大意是该坚守就坚守,该进退就进退。
(7)却舍:后退三十里。舍,三十里为一舍。延尸:使敌军收尸。延,纳。
【翻译】
齐国攻打廪丘。赵国派孔青率领敢死的勇士去援救,跟齐国人作战,把齐国人打得大败。齐国的将帅被打死,孔青得到战车两千辆,尸体三万具,把这些尸体封土堆成两个高丘。宁越对孔青说:“太可惜了,不如把尸体归还给齐国而从内部攻击它。我听说过,古代善于作战的人,该坚守就坚守,该进退就进退。我军后退三十里,给敌军以收尸的机会,他们收尸埋葬就会财用匮乏。战车铠甲在战争中丧失尽了,府库里的钱财在安葬战死者时用光了,这就叫做从内部攻击它。”孔青说:“齐人如果不来收尸,那该怎么办?”宁越说:“作战不能取胜,这是他们的第一条罪状;率领士兵出去作战却不能带领士兵回来,这是他们的第二条罪状;给他们尸体却不收取,这是他们的第三条罪状。人民将因为这三条怨恨在上位的人。在上位的人没有办法役使在下位的,在下位的人又无从侍奉在上位的,这就叫做双重地攻击它。”宁越可以说是懂得运用文武两种办法了。用武就凭力量取胜,用文就凭仁德取胜。用文用武都能取胜,什么样的敌人能不归服?
【原文】
晋文公欲合诸侯,咎犯曰:“不可。天下未知君之义也。”公曰:“何若?”咎犯曰:“天子避叔带之难 (1),出居于郑。君奚不纳之,以定大义,且以树誉。”文公曰:“吾其能乎?”咎犯曰:“事若能成,继文之业,定武之功 (2),辟土安疆,于此乎在矣;事若不成,补周室之阙 (3),勤天子之难,成教垂名,于此乎在矣。君其勿疑!”文公听之,遂与草中之戎、骊土之翟 (4),定天子于成周 (5)。于是天子赐之南阳之地 (6),遂霸诸侯。举事义且利,以立大功,文公可谓智矣。此咎犯之谋也。出亡十七年,反国四年而霸,其听皆如咎犯者邪?
【注释】
(1)天子:指周襄王。叔带之难:周襄王同母弟叔带在周作乱,襄王出奔郑,此事历史上称作叔带之难。
(2)文:指晋文侯,文侯辅佐周平王东迁,受珪瓒秬鬯。武:指曲沃武公,公子重耳的祖父,灭晋侯缗,统一晋国。
(3)阙:同“缺”,缺点,过失。
(4)草中、骊土:二邑名,在晋东。戎、翟:古代部族名。
(5)成周:即洛邑。在今河南洛阳。
(6)南阳:古地域名,因在太行山南、黄河之北,故名南阳。相当现在河南济源至获嘉一带。
【翻译】
晋文公打算盟会诸侯,咎犯说:“不行。天下人还不了解您的道义啊。”文公说:“应该怎么做?”咎犯说:“天子躲避叔带的灾难,流亡在郑国。您何不送他回去,以此确立大义,而且借此树立自己的声誉。”文公说:“我能做到吗?”咎犯说:“事情如果能做成,那么继承文侯的事业,确立武公的功绩,开拓土地,安定边疆,就全在此一举了;事情如果不能做成,那么弥补周王室的过失,忧虑周天子的灾难,成就教化,留名青史,也全在此一举了。您还是不要犹豫了!”文公听从了他的主张,于是就跟草中的戎族人、骊土的狄族人一起,把周天子安置在成周。天子于是赐给他南阳那里的土地,文公从而称霸诸侯。做事情既符合道义又有利,因而立了大功,文公可以算是明智了。这都是咎犯的计谋啊。文公出亡十七年,返回晋国四年就称霸诸侯,他听信的大概都是咎犯那样的人吧?
【原文】
管子、鲍叔佐齐桓公举事,齐之东鄙人有常致苦者。管子死,竖刁、易牙用 (1),国之人常致不苦,不知致苦。卒为齐国良工,泽及子孙,知大礼。知大礼,虽不知国可也。
【注释】
(1)竖刁、易牙:齐桓公臣,管仲死后,二人专权;桓公死后,二人又相与作乱。
【翻译】
管仲、鲍叔辅佐齐桓公治理国事时,齐国东方边境地区的人有经常向上反映困苦情况的。管仲死了,竖刁、易牙掌权,国内的人经常向上反映不困苦的情况,不敢反映困苦的情况。管仲终于成为齐国的优秀人物,他的恩泽施及子孙后代,是因为他懂得大礼。懂得大礼,即使不懂得国事也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