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义赏,即按道义而行赏赐。文章指出,赏罚是君主役使臣民的手段,其得当与否是关系到教化能否成功的大事,不可不慎重。文章举晋文公和赵襄子施行赏赐为例,着重说明行赏所要依据的原则,就是要以礼义为上,而以功利为下。作者认为,礼义是“百世之利”,而功利只是“一时之务”,只有尊崇礼义,才是掌握了“胜之所成”。
本篇所阐明的重礼义、轻功利的观点,是典型的儒家思想,与法家重功利的主张是针锋相对的。《韩非子·难一》即对晋文公和赵襄子义赏的事情及儒家的观点进行了驳难,认为是“不知善赏”。
四曰:
春气至则草木产,秋气至则草木落。产与落,或使之,非自然也。故使之者至,物无不为;使之者不至,物无可为。古之人审其所以使,故物莫不为用。
【翻译】
第四:
春气到来草木就生长,秋气到来草木就凋零。生长与凋零,是节气支配的,不是它们自然而然会这样的。所以支配者一出现,万物没有不随之变化的;支配者不出现,万物没有可以变化的。古人能够审察支配者的情况,所以万物没有不被自己利用的。
【原文】
赏罚之柄,此上之所以使也。其所以加者义,则忠信亲爱之道彰。久彰而愈长,民之安之若性,此之谓教成。教成,则虽有厚赏严威弗能禁。故善教者,义以赏罚而教成 (1),教成而赏罚弗能禁。用赏罚不当亦然。奸伪贼乱贪戾之道兴,久兴而不息,民之雠之若性 (2)。戎夷胡貉巴越之民是以 (3),虽有厚赏严罚弗能禁。郢人之以两版垣也,吴起变之而见恶 (4)。赏罚易而民安乐。氐羌之民 (5),其虏也,不忧其系累,而忧其死不焚也。皆成乎邪也。故赏罚之所加,不可不慎。且成而贼民 (6)。
【注释】
(1)“义以”句:指施加赏罚符合道义,那么教化就能成功。
(2)雠(chóu):匹敌,等同。
(3)戎夷胡貉巴越:都是古代的少数民族。
(4)恶:怨恨。
(5)氐羌:都是古代的少数民族。
(6)“郢人”十三句:上面一段意义不能贯通,当系传写中变乱次序。原文应为:“郢人之以两版垣也,吴起变之而见恶;氐羌之民,其虏也,不忧其系累,而忧其死不焚也。皆成乎邪也,且成而贼民。赏罚易而民安乐。故赏罚之所加,不可不慎。”
【翻译】
赏罚的权力,这是由君主所掌握的。施加赏罚符合道义,那么忠诚守信相亲相爱的原则就会彰明。长久彰明而且日益增加,人们就像出于本性一样信守它,这就叫做教化成功。教化成功了,即使有厚赏严刑也不能禁止人们去行善。所以善于进行教化的人,根据道义施行赏罚,因而教化能够成功。教化成功了,即使施行赏罚也不能禁止人们去行善。施行赏罚不恰当也是这样。奸诈虚伪贼乱贪暴的原则兴起,长期兴起而且不能平息,人们就像出于本性一样照此去做,这就跟戎夷胡貉巴越等族的人一样了,即使有厚赏严刑也不能禁止人们这样做。郢人用两块夹板筑土墙,吴起改变了这种方法因而遭到怨恨;氐族羌族的人,他们被俘虏以后,不担心被捆绑,却担心死后不能被焚烧。这些都是由于邪曲造成的。况且,邪曲形成了,就会对人民有害处。用赏罚改变邪曲之事,人民就会感到安乐。所以施加赏罚,不可不慎重啊。
【原文】
昔晋文公将与楚人战于城濮 (1),召咎犯而问曰 (2):“楚众我寡,奈何而可?”咎犯对曰:“臣闻繁礼之君,不足于文 (3);繁战之君,不足于诈。君亦诈之而已。”文公以咎犯言告雍季 (4),雍季曰:“竭泽而渔,岂不获得?而明年无鱼;焚薮而田 (5),岂不获得?而明年无兽。诈伪之道,虽今偷可 (6),后将无复,非长术也。”文公用咎犯之言,而败楚人于城濮。反而为赏,雍季在上。左右谏曰:“城濮之功,咎犯之谋也。君用其言而赏后其身,或者不可乎 (7)!”文公曰:“雍季之言,百世之利也;咎犯之言,一时之务也。焉有以一时之务先百世之利者乎?”孔子闻之,曰:“临难用诈,足以却敌;反而尊贤,足以报德。文公虽不终 (8),始足以霸矣。”赏重则民移之 (9),民移之则成焉。成乎诈,其成毁,其胜败。天下胜者众矣,而霸者乃五。文公处其一,知胜之所成也。胜而不知胜之所成,与无胜同。秦胜于戎,而败乎殽 (10);楚胜于诸夏 (11),而败乎柏举 (12)。武王得之矣,故一胜而王天下。众诈盈国,不可以为安,患非独外也。
【注释】
(1)城濮:春秋卫地名,在今河南范县南。
(2)咎犯:狐偃,字子犯,晋文公之舅,所以称舅犯。咎,通“舅”。
(3)文:指礼乐的盛大。
(4)雍季:人名,事迹不详。
(5)薮(sǒu):指沼泽地。田:同“畋”,打猎。
(6)偷:苟且。
(7)或者:或许,也许。
(8)不终:不能坚持到最后,即不能始终这样做。
(9)移:羡慕。
(10)殽:崤山,分东西二崤。在今河南西部。
(11)楚胜于诸夏:指公元前597年楚国在邲打败晋国。诸夏,指中原地区的国家。
(12)败乎柏举:指楚昭王在柏举被吴国打败。
【翻译】
从前晋文公要跟楚国人在城濮作战,召来咎犯问他说:“楚国兵多,我国兵少,怎样做才可以取胜?”咎犯回答说:“我听说礼仪繁杂的君主,对于礼仪的盛大从不感到满足;作战频繁的君主,对于诡诈之术从不感到满足。您对楚国实行诈术就行了。”文公把咎犯的话告诉了雍季,雍季说:“把池塘弄干了来捕鱼,怎能不获得鱼?可是第二年就没有鱼了;把沼泽地烧光了来打猎,怎能不获得野兽?可是第二年就没有野兽了。诈骗的方法,虽说现在可以苟且使用,以后就不能再使用了,这不是长久之计。”文公采纳了咎犯的意见,因而在城濮打败了楚国人。回来以后行赏,雍季居首位。文公身边的人劝谏说:“城濮之战的胜利,是由于采用了咎犯的谋略。您采纳了他的意见,可是行赏却把他放在后边,这或许不可以吧!”文公说:“雍季的话,对百世有利;咎犯的话,只适用于一时。哪有把只适用于一时的放在对百世有利的前面的道理呢?”孔子听到这件事以后,说:“遇到危难用诈术,足以打退敌人;回来以后尊崇贤人,足以报答恩德。文公虽然不能坚持到底,却足以成就霸业了。”赏赐重,人民就羡慕;人民羡慕,就能成功。靠诈术成功,即便成功了,最终也必定毁坏;即便胜利了,最终也必定失败。普天下取得过胜利的人很多,可是成就霸业的才五个。文公作为其中的一个,知道胜利是如何取得的。取得了胜利如果不知道胜利是如何取得的,那就跟没有取得胜利一样。秦国战胜了戎,但却在殽打了败仗;楚国战胜了中原国家,但却在柏举打了败仗。周武王懂得这个道理,所以打了一次胜仗就称王于天下了。各种诈术充满国家,国家不可能安定,祸患不只是来自国外啊。
【原文】
赵襄子出围 (1),赏有功者五人,高赦为首 (2)。张孟谈曰 (3):“晋阳之事,赦无大功,赏而为首,何也?”襄子曰:“寡人之国危,社稷殆,身在忧约之中,与寡人交而不失君臣之礼者,惟赦。吾是以先之。”仲尼闻之 (4),曰:“襄子可谓善赏矣!赏一人,而天下之为人臣莫敢失礼。”为六军则不可易 (5)。北取代 (6),东迫齐,令张孟谈逾城潜行,与魏桓、韩康期而击智伯 (7),断其头以为觞 (8),遂定三家 (9),岂非用赏罚当邪?
【注释】
(1)赵襄子出围:智伯率韩、魏两家围赵襄子于晋阳,襄子令家臣张孟谈与韩、魏两家暗中联系,灭掉智氏。赵襄子,名毋恤,赵简子之子。
(2)高赦:赵襄子家臣。
(3)张孟谈:赵襄子家臣。
(4)仲尼闻之:赵襄子事发生在孔子死后,此处当系伪托。
(5)六军:周时制度,天子设有六军,诸侯国依大小设有三军二军一军等。后周室衰微,大诸侯国军队的建制已不只三军。这里六军泛指军队。易:轻慢。
(6)代:战国时国名。在今河北蔚县一带。后为赵襄子所灭。
(7)魏桓:即魏桓子,名驹。韩康:即韩康子,名虎。期:约定日期。
(8)觞(shānɡ):古代酒器。
(9)三家:指韩、赵、魏。
【翻译】
赵襄子从晋阳的围困中出来以后,赏赐五个有功劳的人,高赦为首。张孟谈说:“晋阳之事,高赦没有大功,赏赐时却以他为首,这是为什么呢?”襄子说:“我的国家社稷遇到危险,我自身陷于忧困之中,跟我交往而不失君臣之礼的,只有高赦。我因此把他放在最前边。”孔子听到这件事以后,说:“襄子可以说是善于赏赐了。赏赐了一个人,天下那些当臣子的就没人敢于失礼了。”赵襄子用这种办法治理军队,军队就不敢轻慢。他向北攻取代国,向东威逼齐国,让张孟谈越出城墙暗中去跟魏桓、韩康约定日期共同攻打智伯,胜利以后砍下智伯的头制作酒器,终于奠定了三家分晋的局面,难道不是施行赏罚恰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