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春秋

《吕氏春秋》是先秦的一部重要典籍,有着十分丰富的内容。它的哲学思想、政治思想以及它所保留的科学文化方面的历史资料,是我们民族的一份珍贵遗产,我们应该给予充分的重视,进行深入的研究。这对我们了解战国末期的思想政治文化状况,具有重要的意义。
务本

【题解】

本篇论述臣道,指出为臣者应致力于根本。作者所说的根本,包含两层意思:第一,“荣富非自至也,缘功伐也”,即功劳是荣富之本。臣子要求得个人的荣华富贵,必须首先致力于为国家、为君主建立功业。反之,舍公利而求私利,就会“欲荣而愈辱,欲安而益危”。第二,“用己者未必是也,而莫若其自身贤”,即修身自贤又是治国治官之本。人臣要想得到国家任用而建立功名,必须从加强自身修养做起,躬行孝亲笃友等儒家之道。反之,舍弃自身修养,就会带来祸患。

【原文】

六曰:

尝试观上古记,三王之佐,其名无不荣者,其实无不安者,功大也。《诗》云 (1):“有晻凄凄 (2),兴云祁祁 (3)。雨我公田 (4),遂及我私 (5)。”三王之佐,皆能以公及其私矣。俗主之佐,其欲名实也,与三王之佐同,而其名无不辱者,其实无不危者,无公故也。皆患其身不贵于国也,而不患其主之不贵于天下也;皆患其家之不富也,而不患其国之不大也。此所以欲荣而愈辱,欲安而益危。安危荣辱之本在于主,主之本在于宗庙,宗庙之本在于民,民之治乱在于有司 (6)。《易》曰 (7):“复自道,何其咎,吉 (8)。”以言本无异,则动卒有喜。今处官则荒乱,临财则贪得,列近则持谏 (9),将众则罢怯 (10),以此厚望于主,岂不难哉!

【注释】

(1)《诗》云:引诗见《诗经·小雅·大田》。

(2)晻(yǎn):阴雨。今本《诗经》作“渰”。凄凄:寒凉的样子。

(3)祁祁:众多的样子。这里形容浓云密布。

(4)公田:古代实行井田制,中间的部分属于公田。

(5)私:指私田。井田制中,公田以外的部分为私田。

(6)有司:古代官府分曹理事,各有专司,所以把主管某方面事务的官吏叫“有司”。这里指百官。

(7)《易》曰:引文见《周易·小畜》。

(8)“复自”三句:这是《小畜》初九的爻辞。

(9)列:指官位。持谏:疑为“持谀”之误。持谀,玩弄阿谀奉承的手段。

(10)将众:领兵。罢:通“疲”,软弱。

【翻译】

第六:

试看上世古书,禹、汤、文武的辅佐之臣声誉没有不荣耀的,地位没有不安稳的,这是由于他们功劳大的缘故。《诗经》上说:“阴雨绵绵天气凉,浓云滚滚布天上。好雨落在公田里,一并下在私田上。”禹、汤、文武的辅佐之臣都能凭借有功于公家,从而获得自己的私利。平庸君主的辅臣,他们希望得到名誉地位的心情跟三王的辅佐之臣是相同的,可是他们的名声没有不蒙受耻辱的,他们的地位没有不陷入险境的,这是由于他们没有为公家立功的缘故。他们都忧虑自身不能在国内显贵,却不忧虑自己的君主不能在天下显贵;他们都忧虑自己的家庭不能富足,却不忧虑自己的国家领土不能扩大。这就是他们希望荣耀反而更加耻辱,希望安稳反而更加危险的原因。安危荣辱的根本在于君主,君主的根本在于宗庙,宗庙的根本在于人民,人民治理得好坏在于百官。《周易》中说:“按照正常的轨道返回,周而复始,有什么灾祸!吉利。”这是说只要根本没有变异,那么一举一动终究会有喜庆。如今世人居官就放纵悖乱,面对钱财就贪得无厌,官位得以接近君主就阿谀奉承,统率军队就软弱怯懦,凭着这些想从君主那里满足奢望,难道不是很难吗?

【原文】

今有人于此,修身会计则可耻 (1),临财物资尽则为己 (2),若此而富者,非盗则无所取。故荣富非自至也,缘功伐也 (3)。今功伐甚薄而所望厚,诬也;无功伐而求荣富,诈也。诈诬之道,君子不由。

【注释】

(1)会计:计量财物数量。此指廉洁理财。

(2)尽:通“赆”,财货。

(3)伐:与“功”同义,功劳。

【翻译】

假如有这样一个人,认为修养自身、廉洁理财是可耻的,面对钱财就要据为己有,像这样来富足的,除非偷盗,否则无法取得财富。因此,荣华富贵不是自己到来的,是靠功劳得来的。如今世人功劳很少而企望很大,这是欺骗;没有功劳而谋求荣华富贵,这是诈取。欺骗、诈取的方法,君子不采用。

【原文】

人之议多曰:“上用我,则国必无患。”用己者未必是也,而莫若其身自贤。而己犹有患,用己于国,恶得无患乎?己,所制也;释其所制而夺乎其所不制 (1),悖。未得治国治官可也。若夫内事亲,外交友,必可得也。苟事亲未孝,交友未笃 (2),是所未得,恶能善之矣?故论人无以其所未得,而用其所已得,可以知其所未得矣。

【注释】

(1)释:放弃。夺:当为“奋”字之误。奋:奋力。所不制:指治国治官之事。

(2)笃:忠诚,厚道。

【翻译】

人们的议论大都说:“君主如果任用我,那么国家就必定没有祸患。”其实如果真的任用他,未必是这样。对于这些人来说,没有什么比使自身贤明更重要的了。如果他自己尚且有祸患,任用他治理国家,怎么能没有祸患呢?自身是自己所能制约的,放弃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却去奋力于自己力所不及的事,这就叫悖谬。悖谬的人,不让他们治理国家、管理官吏是合宜的。至于在家侍奉父母,在外结交朋友,是一定可以做到的。如果侍奉父母不孝顺,结交朋友不诚挚,这些都未能做到,怎么能称赞他呢?所以评论人不要根据他未能做到的事,而要根据他已经做到的事,这样就可以知道他尚未能做到的事情了。

【原文】

古之事君者,必先服能,然后任;必反情 (1),然后受。主虽过与,臣不徒取。《大雅》曰 (2):“上帝临汝 (3),无贰尔心 (4)。”以言忠臣之行也。解在郑君之问被瞻之义也 (5),薄疑应卫嗣君以无重税 (6)。此二士者,皆近知本矣。

【注释】

(1)反情:指内省,省察自己。

(2)《大雅》曰:引诗见《诗经·大雅·大明》。

(3)临:从高处往低处看,引申为监视。

(4)贰:用如使动,使……不专一。

(5)“解在”句:参见《务大》篇。郑君,指郑穆公。被瞻之义,指被瞻不死君难,不随君亡的主张。被瞻,郑大夫,事郑文公。

(6)“薄疑”句:参见《审应览》。薄疑,疑是卫臣。卫嗣君,卫平侯之子,秦贬其称为君。

【翻译】

古代侍奉君主的人,一定先贡献才能,然后才担任官职;一定先省察自己,然后才接受俸禄。君主即使多给俸禄,臣子也不无故接受。《大雅》中说:“上帝监视着你们,你们不要有贰心。”这说的是忠臣的品行。这个道理体现在郑君问被瞻的主张、薄疑以不要加重赋税回答卫嗣君两件事上。被瞻、薄疑这两位士人,都接近于知道根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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