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曰:
第八:
凡论人心,观事传,不可不熟,不可不深。天为高矣,而日月星辰云气雨露未尝休也;地为大矣,而水泉草木毛羽裸鳞未尝息也。凡居于天地之间、六合之内者,其务为相安利也,夫为相害危者,不可胜数。人事皆然。事随心,心随欲。欲无度者,其心无度。心无度者,则其所为不可知矣。人之心隐匿难见,渊深难测。故圣人于事志焉。圣人之所以过人以先知,先知必审征表。无征表而欲先知,尧、舜与众人同等。征虽易,表虽难,圣人则不可以飘矣。众人则无道至焉。无道至则以为神,以为幸。非神非幸,其数不得不然。郈成子、吴起近之矣。
凡是衡量人心,观察事物,不可不精审,不可不深入。天算是很高了,而日月星辰云气雨露却不曾休止过;地算是很大了,而水泉草木飞禽走兽却不曾灭绝过。凡是处于天地之间四方之内的,本来都应该尽力做到互安互利,可是它们之间互相危害的,却数不胜数。人和事情也都是如此。事情取决于人心,人心取决于欲望。欲望没有限度的,人心也没有限度。人心没有限度的,他的所作所为就不可以被了解了。人的心思隐藏着,难以窥见,就像深渊难以测量一样。所以圣人考察事情必先观察行事之人的志向。圣人之所以超过一般人,是因为能先知先觉,要先知先觉必须审察征兆和表象。没有征兆表象却想先知先觉,就是尧、舜也和一般人一样不能做到。虽然真相易于观察,假相难于考查,圣人不论对哪种情况都不可以匆忙下结论。一般人不能审察征兆和表象,所以就无法达到先知先觉了。无法达到先知先觉,就认为先知者是靠神力,是靠侥幸。其实先知并不是靠神力,并不是靠侥幸,而是圣人根据征兆表象看到事理不得不如此。郈成子、吴起就接近于先知先觉了。
郈成子为鲁聘于晋,过卫,右宰谷臣止而觞之。陈乐而不乐,酒酣而送之以璧。顾反,过而弗辞。其仆曰:“向者右宰谷臣之觞吾子也甚欢,今侯渫过而弗辞?”郈成子曰:“夫止而觞我,与我欢也。陈乐而不乐,告我忧也。酒酣而送我以璧,寄之我也。若由是观之,卫其有乱乎!”倍卫三十里,闻宁喜之难作,右宰谷臣死之,还车而临,三举而归。至,使人迎其妻子,隔宅而异之,分禄而食之。其子长而反其璧。孔子闻之,曰:“夫智可以微谋、仁可以托财者,其郈成子之谓乎!”郈成子之观右宰谷臣也,深矣妙矣。不观其事而观其志,可谓能观人矣。
郈成子为鲁国聘问晋国,路过卫国,卫国的右宰谷臣留下并宴请他。右宰谷臣陈列乐器奏乐,乐曲却不欢快;喝酒喝到正畅快之际,把璧玉送给了郈成子。郈成子从晋国回来,经过卫国,却不向右宰谷臣告别。他的车夫说:“先前右宰谷臣宴请您,感情很欢洽,如今为什么再经过这里却不向他告别?”郈成子说:“他留下我并宴请我,是要跟我欢乐一番。可陈列乐器奏乐,乐曲却不欢快,这是向我表示他的忧愁啊。喝酒喝得正畅快之际,他把璧玉送给了我,这是把璧玉托付给我啊。如果从这些迹象来看,卫国大概有祸乱吧!”郈成子离开卫国三十里,听到宁喜作乱杀死卫君,右宰谷臣为卫君殉难,就掉转车子回去哭悼谷臣,哭了三次然后才回国。到了鲁国,派人去接右宰谷臣的妻子孩子,把住宅隔开让他们与自己分开居住,分出自己的俸禄来养活他们。右宰谷臣的孩子长大了,郈成子把璧玉还给了他。孔子听到这件事,说:“论智慧可以通过隐微的方式跟他进行谋划,论仁德可以托付给他财物的,大概就是郈成子吧!”郈成子观察右宰谷臣,真是深入精妙了。不观察他做的事情,而观察他的思想,可以说是能观察人了。
吴起治西河之外,王错谮之于魏武侯,武侯使人召之。吴起至于岸门,止车而休,望西河,泣数行而下。其仆谓之曰:“窃观公之志,视舍天下若舍屣。今去西河而泣,何也?”吴起雪泣而应之曰:“子弗识也。君诚知我,而使我毕能,秦必可亡,而西河可以王。今君听谗人之议,而不知我,西河之为秦也不久矣,魏国从此削矣。”吴起果去魏入荆,而西河毕入秦。魏日以削,秦日益大。此吴起之所以先见而泣也。
吴起治理西河,王错向魏武侯诬陷他,武侯派人召他回来。吴起到了岸门,停下车子休息,望着西河,眼泪一行行流了下来。他的车夫对他说:“我私下观察您的志向,您把抛弃天下看得像抛弃鞋子一样。如今离开西河却哭泣,这是为什么呢?”吴起擦掉眼泪回答他说:“你不知道啊。国君如果真的了解我,让我把自己的才能都发挥出来,秦国一定可以灭掉,凭着西河就可以成就王业。现在国君听信谗人之言,不了解我,西河成为秦国的土地用不了多久了,魏国从此就要削弱了。”结果吴起离开魏国到了楚国,西河全部归入秦国。魏国一天天削弱,秦国一天比一天强大。这就是吴起事先预见到这种情况因而哭泣的原因啊。
古之善相马者,寒风是相口齿,麻朝相颊,子女厉相目,卫忌相髭,许鄙相
,投伐褐相胸胁,管青相
肳,陈悲相股脚,秦牙相前,赞君相后。凡此十人者,皆天下之良工也。其所以相者不同,见马之一征也,而知节之高卑,足之滑易,材之坚脆,能之长短。非独相马然也,人亦有征,事与国皆有征。圣人上知千岁,下知千岁,非意之也,盖有自云也。绿图幡薄,从此生矣。
【注释】
寒风是:即“韩风氏”,与下文的“麻朝”、“子女厉”、“卫忌”、“许鄙”、“投伐褐”、“管青”、“陈悲”、“秦牙”、“赞君”都是古代善相马者。
(kāo):臀部。
:当作“唇”字之误。肳:同“吻”。
股:大腿。脚:小腿。
事传:事迹,事情。羽:指飞禽裸:指麋鹿牛羊之类裸蹄动物鳞:指龙鱼之类毛:指虎狼之类有毛皮的动物六合:天、地、四方谓之“六合”。志焉:观其志。志,用如动词。表:这里指与内心不同的虚假的表象(依高诱说)征:这里指与内心相一致的征兆(依高诱说)飘:迅疾。郈成子:鲁国大夫。聘:出使,国与国之间派使臣通问修好…
本篇旨在论述君主应该善于通过观察人和事物的征兆表象了解它们的实质。文章指出:“凡论人心,观事传,不可不熟,不可不深。”就是说,观察人和事物必须深刻细致。文章以相马为例,指出“人亦有征,事与国皆有征”,主张通过其征兆表象而加以观察。文章认为,圣人之所以先知先觉,就在于他们善于透过表象洞察实质。
文中所举吴起去西河之例与《长见》篇文字基本相同,可参看。
八曰:
凡论人心,观事传(1),不可不熟,不可不深。天为高矣,而日月星辰云气雨露未尝休也;地为大矣,而水泉草木毛羽裸鳞未尝息也(2)。凡居于天地之间、六合之内者(3),其务为相安利也,夫为相害危者,不可胜数。人事皆然。事随心,心随欲。欲无度者,其心无度。心无度者,则其所为不可知矣。人之心隐匿难见,渊深难测。故圣人于事志焉(4)。圣人之所以过人以先知,先知必审征表(5)。无征表而欲先知,尧、舜与众人同等。征虽易,表虽难,圣人则不可以飘矣(6)。众人则无道至焉。无道至则以为神,以为幸。非神非幸,其数不得不然。郈成子、吴起近之矣(7)。
郈成子为鲁聘于晋(1),过卫,右宰谷臣止而觞之(2)。陈乐而不乐(3),酒酣而送之以璧。顾反,过而弗辞。其仆曰:“向者右宰谷臣之觞吾子也甚欢,今侯渫过而弗辞(4)?”郈成子曰:“夫止而觞我,与我欢也。陈乐而不乐,告我忧也。酒酣而送我以璧,寄之我也。若由是观之,卫其有乱乎!”倍卫三十里(5),闻宁喜之难作(6),右宰谷臣死之,还车而临(7),三举而归(8)。至,使人迎其妻子,隔宅而异之(9),分禄而食之。其子长而反其璧。孔子闻之,曰:“夫智可以微谋、仁可以托财者,其郈成子之谓乎!”郈成子之观右宰谷臣也,深矣妙矣。不观其事而观其志,可谓能观人矣。
吴起治西河之外(1),王错谮之于魏武侯(2),武侯使人召之。吴起至于岸门(3),止车而休,望西河,泣数行而下。其仆谓之曰:“窃观公之志,视舍天下若舍屣。今去西河而泣,何也?”吴起雪泣而应之曰(4):“子弗识也。君诚知我,而使我毕能,秦必可亡,而西河可以王。今君听谗人之议,而不知我,西河之为秦也不久矣,魏国从此削矣。”吴起果去魏入荆,而西河毕入秦。魏日以削,秦日益大。此吴起之所以先见而泣也。
古之善相马者,寒风是相口齿(1),麻朝相颊,子女厉相目,卫忌相髭,许鄙相
(2),投伐褐相胸胁,管青相
肳(3),陈悲相股脚(4),秦牙相前,赞君相后。凡此十人者,皆天下之良工也。其所以相者不同,见马之一征也,而知节之高卑,足之滑易(5),材之坚脆,能之长短。非独相马然也,人亦有征,事与国皆有征。圣人上知千岁,下知千岁,非意之也(6),盖有自云也(7)。绿图幡薄(8),从此生矣。
【注释】
(1)寒风是:即“韩风氏”,与下文的“麻朝”、“子女厉”、“卫忌”、“许鄙”、“投伐褐”、“管青”、“陈悲”、“秦牙”、“赞君”都是古代善相马者。
(2)
(kāo):臀部。
(3)
:当作“唇”字之误。肳:同“吻”。
(4)股:大腿。脚:小腿。
(1) 事传:事迹,事情。
羽:指飞禽
裸:指麋鹿牛羊之类裸蹄动物
鳞:指龙鱼之类
(2) 毛:指虎狼之类有毛皮的动物
(3) 六合:天、地、四方谓之“六合”。
(4) 志焉:观其志。志,用如动词。
表:这里指与内心不同的虚假的表象(依高诱说)
(5) 征:这里指与内心相一致的征兆(依高诱说)
(6) 飘:迅疾。
(7) 郈成子:鲁国大夫。
(1) 聘:出使,国与国之间派使臣通问修好。
(2) 右宰谷臣:卫大夫。右宰本是官名,此以官为姓。
(3) 陈乐而不乐:前“乐”(yuè),指乐器。后“乐”(lè),是快乐的意思。
(4) 侯:何。渫(xiè)过:重过(依高诱说)。
(5) 倍:通“背”,相背,离开。
(6) 宁喜:即宁悼子,卫大夫宁惠子之子。卫献公被逐,他杀死卫侯剽而纳献公。这里的“宁喜之难”即指杀卫侯剽而言(参高诱注)。
(7) 临:哭悼死者。
(8) 三举:举哀三次,即哭了三次。
(9) 异之:使之异,让他们与自己分开住。异,分开,这里用如使动。
(1) 西河:魏地名,吴起曾为西河守,辖今陕西东部黄河西岸地区。
(2) 谮:诬陷。
(3) 岸门:地名,在今山西河津南。
(4) 雪:擦拭。
(6) 意:猜想,测度。
云:语气词
(7) 有自:有原因
按:绿图,似指“河图”
(8) 绿图幡薄:说法不一,难以详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