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春秋

《吕氏春秋》是先秦的一部重要典籍,有着十分丰富的内容。它的哲学思想、政治思想以及它所保留的科学文化方面的历史资料,是我们民族的一份珍贵遗产,我们应该给予充分的重视,进行深入的研究。这对我们了解战国末期的思想政治文化状况,具有重要的意义。
离俗

【题解】

《离俗览》八篇,主要论述君主役使人民的方法。概括起来,就是“太上以义,其次以赏罚”(《用民》)。论述时,各篇侧重有所不同。

本篇旨在宣扬以理义为本、超世离俗的高节厉行。文章列举了石户之农等六人的事例加以论证。文章赞扬了石户之农等人非难舜、汤,超世离俗的思想,同时又对舜、汤即帝位“以爱利为本,以万民为义”的作法表示了肯定。这里表现出的矛盾显然是由于作者兼收道家、儒家的思想造成的。

【原文】

一曰:

世之所不足者,理义也;所有馀者,妄苟也 (1)。民之情,贵所不足,贱所有馀。故布衣、人臣之行,洁白清廉中绳 (2),愈穷愈荣,虽死,天下愈高之,所不足也。然而以理义斫削 (3),神农、黄帝犹有可非,微独舜、汤 (4)。飞兔、要离俗 (5),古之骏马也,材犹有短。故以绳墨取木,则宫室不成矣 (6)

【注释】

(1)妄苟:妄作苟为,指违背理义的行为。

(2)中绳:指符合原则法度。

(3)斫(zhuó)削:砍削。这里是衡量的意思。

(4)微独:非但,不只是。

(5)飞兔:骏马名。要离俗(niǎo):也作“离俗 离俗”、“腰离俗”,骏马名。

(6)“故以”二句:以上两句意思是,如果用墨绳严格量取木材,那么木材就难以符合要求,因此房屋就不能建成了。

【翻译】

第一:

社会上不足的东西,是理义;有馀的东西,是胡作非为。人之常情是,以不足的东西为贵,以有馀的东西为贱。所以平民、臣子的品行,应该纯洁清廉,合乎法度,越穷困越感到荣耀,即使死了,天下的人也越发尊崇他们,这是因为社会上这种品行不足啊。然而如果按照理义的标准来衡量,连神农、黄帝都还有可以非难的地方,不仅仅是舜、汤而已。飞兔、要离俗,是古代的骏马,它们的力气尚且有所不足。所以如果用墨绳严格地量取木材,那么房屋就不能建成。

【原文】

舜让其友石户之农 (1),石户之农曰:“棬棬乎后之为人也 (2)!葆力之士也 (3)。”以舜之德为未至也,于是乎夫负妻戴,携子以入于海,去之终身不反。舜又让其友北人无择 (4),北人无择曰:“异哉后之为人也!居于甽亩之中,而游入于尧之门。不若是而已 (5),又欲以其辱行漫我 (6),我羞之。”而自投于苍领之渊 (7)

汤将伐桀,因卞随而谋 (8),卞随辞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卞随曰:“吾不知也。”汤又因务光而谋 (9),务光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务光曰:“吾不知也。”汤曰:“伊尹何如?”务光曰:“强力忍离俗 (10),吾不知其他也。”汤遂与伊尹谋夏伐桀,克之。以让卞随,卞随辞曰:“后之伐桀也,谋乎我,必以我为贼也;胜桀而让我,必以我为贪也。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来离俗 (11),吾不忍数闻也。”乃自投于颍水而死。汤又让于务光曰:“智者谋之,武者遂之 (12),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位之 (13)?请相吾子 (14)。”务光辞曰:“废上 (15),非义也;杀民,非仁也;人犯其难,我享其利,非廉也。吾闻之,非其义,不受其利;无道之世,不践其土。况于尊我乎?吾不忍久见也。”乃负石而沉于募水 (16)

故如石户之农、北人无择、卞随、务光者,其视天下,若六合之外 (17),人之所不能察。其视贵富也,苟可得已,则必不之赖 (18)。高节厉行 (19),独乐其意,而物莫之害。不漫于利,不牵于势,而羞居浊世。惟此四士者之节。

若夫舜、汤,则苞裹覆容 (20),缘不得已而动,因时而为,以爱利为本,以万民为义。譬之若钓者,鱼有小大,饵有宜适,羽有动静 (21)

【注释】

(1)石户之农:在石户种田的农夫。石户,地名。

(2)棬(quān)棬:用力的样子。后:君。这里指舜。

(3)葆力:勤劳任力。

(4)北人无择:姓北人,名无择。

(5)若是:如此。已:止。

(6)漫:玷污。

(7)苍领:他书或作“清泠”,古代传说中的大泽名,《山海经》谓在江南。

(8)卞随:传说中夏时的高士。

(9)务光:传说中夏时的高士。

(10)离俗:同“诟”,耻辱。

(11)无道之人:指汤而言。卞随认为汤作为一个诸侯不应伐天子(桀),所以称他为“无道之人”。再:二,两次。

(12)遂:成。

(13)位之:指居天子之位。位,用如动词,居……位。

(14)相:辅佐。吾子:对对方的尊称。

(15)上:天子。这里指桀。

(16)募水:水名。

(17)六合:指天、地、四方。

(18)赖:利,用如意动。

(19)厉行:使自己的品行受到磨砺,即品行坚贞的意思。厉,磨砺,这里用如使动。

(20)苞裹覆容:包装容纳的意思。苞,通“包”。按:“苞”和“裹”是同义词,“覆”和“容”是同义词。

(21)羽:钓鱼用的浮漂。

【翻译】

舜把帝位让给自己的朋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说:“君王您的为人真是不知疲倦啊!不过只是个勤劳任力的人。”认为舜的品德尚未完备,于是丈夫肩背着东西,妻子头顶着东西,领着孩子去海上隐居,离开了舜,终身不再回来。舜又把帝位让给自己的朋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说:“君王您的为人真是与众不同啊!本来居住在乡野之中,却到尧那里继承了帝位。不仅仅是这样就罢了,又想用自己耻辱的行为玷污我,我对此感到羞耻。”因而自己跳到苍领的深渊中。

汤将要讨伐桀,去找卞随谋划,卞随谢绝说:“这不是我的事情。”汤说:“谁可以谋划?”卞随说:“我不知道。”汤又去找务光谋划,务光说:“这不是我的事情。”汤说:“谁可以谋划?”务光说:“我不知道。”汤说:“伊尹怎么样?”务光说:“他能奋力做事,忍受耻辱,我不知道他别的情况了。”汤于是就跟伊尹谋划讨伐夏桀,战胜了夏桀。汤把王位让给卞随,卞随谢绝说:“君王您讨伐桀的时候,要跟我谋划,一定是认为我残忍;战胜桀后要把王位让给我,一定是认为我贪婪。我生在乱世,而无道之人两次来污辱我,我不忍心屡次听这样的话。”于是就自己跳入颍水而死。汤又把王位让给务光,说:“聪明的人谋划它,勇武的人实现它,仁德的人享有它,这是自古以来的原则。您何不居王位呢?让我来辅佐您。”务光谢绝说:“废弃君王桀,这是不义的行为;作战杀死人民,这是不仁的行为;别人冒战争的危险,我享受战争的利益,这是不廉洁的行为。我听说过这样的话,不符合义,就不接受利益;不符合道义的社会,就不踏上它的土地。更何况使我处于尊位呢?我不忍心长久地看到这种情况。”于是就背负石头沉没在募水之中。

所以像石户之农、北人无择、卞随、务光这样的人,他们看待天下,就如同天外之物一样,这是一般人所不能理解的。他们看待富贵,即使可以得到,也一定不把它当作有利的事。他们节操高尚,品行坚贞,独自为坚持自己的理想而感到快乐,因而外物没有什么可以危害他们。他们不为利益玷污,不受权势牵制,以居于污浊的社会为耻。只有这四位贤士具有这样的节操。

至于舜、汤,则无所不包,无所不容,因为迫不得已而采取行动,顺应时势而有所作为,把爱和利作为根本,把为万民谋利作为义的准则。这就如同钓鱼的人一样,鱼有小有大,钓饵与之相应,浮飘有动有静,都要相机而行。

【原文】

齐、晋相与战,平阿之馀子亡戟得矛 (1),却而去,不自快,谓路之人曰:“亡戟得矛,可以归乎?”路之人曰:“戟亦兵也,矛亦兵也,亡兵得兵,何为不可以归?”去行,心犹不自快,遇高唐之孤叔无孙 (2),当其马前曰:“今者战,亡戟得矛,可以归乎?”叔无孙曰:“矛非戟也,戟非矛也,亡戟得矛,岂亢责也哉 (3)?”平阿之余子曰:“嘻!”还反战,趋尚及之,遂战而死。叔无孙曰:“吾闻之,君子济人于患 (4),必离其难 (5)。”疾驱而从之,亦死而不反。令此将众,亦必不北矣;令此处人主之旁,亦必死义矣。今死矣而无大功,其任小故也。任小者,不知大也。今焉知天下之无平阿馀子与叔无孙也?故人主之欲得廉士者,不可不务求。

【注释】

(1)平阿:齐邑名。馀子:周代兵制规定,每户以一人为正卒,馀者为羡卒,即“馀子”。

(2)高唐:齐邑名,故城在今山东禹城西南。孤:古代官名,本指少师、少傅、少保,这里指守邑大夫。叔无孙:人名,高唐邑守邑大夫。

(3)亢:抵,当。

(4)济人于患:让人蒙难的意思。济,入,使进入,把……引到。

(5)离:通“罹”,遭遇,遭受。

【翻译】

齐国、晋国相互作战,平阿邑的士卒丢失了戟,得到了矛,后退时,自己很不高兴,对路上的人说:“我丢失了戟,得到了矛,可以回去吗?”路上的人说:“戟也是兵器,矛也是兵器,丢失了兵器又得到了兵器,为什么不可以回去?”士卒又往回走,自己心里还是不高兴,遇到高唐邑的守邑大夫叔无孙,就站在他的马前说:“今天作战时,我丢失了戟,得到了矛,可以回去吗?”叔无孙说:“矛不是戟,戟不是矛,丢失了戟,得到了矛,怎么能交待得了呢?”那个士卒说了声:“嘿!”又返回去作战,跑到战场,还赶上作战,终于战死了。叔无孙说:“我听说过,君子让人遭受祸患,自己一定要跟他共患难。”急速赶马去追他,也死在战场上没有回来。假使让这两个人统率军队,一定不会战败逃跑;假使让他们处于君主身边,一定会为道义而献身。如今他们死了,却没有什么大功劳,这是因为他们职位低的缘故。职位低的人是不考虑大事情的。现在怎么知道天下没有平阿的士卒与叔无孙那样的人呢?所以君主中那些希望得到廉正之士的人,不可不努力寻求这样的人。

【原文】

齐庄公之时 (1),有士曰宾卑聚 (2)。梦有壮子,白缟之冠 (3),丹绩之离俗 (4),东布之衣 (5),新素履 (6),墨剑室,从而叱之,唾其面。惕然而寤,徒梦也。终夜坐,不自快。明日,召其友而告之曰:“吾少好勇,年六十而无所挫辱。今夜辱,吾将索其形,期得之则可,不得将死之。”每朝与其友俱立乎衢,三日不得,却而自殁 (7)。谓此当务则未也,虽然,其心之不辱也,有可以加乎 (8)

【注释】

(1)齐庄公:春秋时齐国国君,前553年—前548年在位。

(2)宾卑聚:人名。

(3)缟:未经染色的绢。

(4)丹绩:红丝带。离俗(xuàn):缨,系帽子的带。

(5)东布:“东”当为“柬”之误(依谭戒甫引文廷式说)。柬布,即练帛,白色的熟绢。

(6)素:白色的生绢。

(7)殁:同“歾”,“歾”与“刎”同。

(8)加:超过。

【翻译】

齐庄公时,有个士人名叫宾卑聚。他梦见有个强壮的男子,戴着白绢做的帽子,系着红麻线做的帽带,穿着熟绢做的衣服,白色的新鞋,佩带着黑鞘宝剑,走上前来叱责他,用唾沫吐他的脸。他吓醒了,原来只是一个梦。坐了整整一夜,心里很不高兴。第二天,召来他的朋友告诉说:“我年轻时就爱好勇力,年纪六十了,没有遭受过挫折侮辱。现在夜里遭到侮辱,我将寻找这个人,如期找到还可以,如果找不到我将为此而死。”每天早晨跟他的朋友一起站在四通八达的街道上,过了三天没有找到,回去以后就自刎而死。要说这是应当尽力去做的却未必,虽说如此,但是他的内心不可受辱,这一点还有能超过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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