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春秋

《吕氏春秋》是先秦的一部重要典籍,有着十分丰富的内容。它的哲学思想、政治思想以及它所保留的科学文化方面的历史资料,是我们民族的一份珍贵遗产,我们应该给予充分的重视,进行深入的研究。这对我们了解战国末期的思想政治文化状况,具有重要的意义。
必己一作本知,一作不遇

【题解】

本篇进一步发挥前几篇“遇合无常”、“慎人”等思想,阐述了“外物不可必”、“君子必在己者”的见解。所谓“外物不可必”,是指外物不可倚仗,因为外在事物没有定则,千变万化,同一行为或事物,在不同的条件下会引出不同的结果。对此,文中列举同几个事例加以论证。而所谓“必己”,就是要“得道”和加强自身修养。具体说来,就是“与时俱化”,“以禾(和)为量”,“物物而不物于物”,即顺应自然,虚己待物,而不是执守“万物之情”、“人伦之传”。

本篇开头两节文字,与《庄子》中的《外物》、《山木》基本相同,全篇思想也属道家一派,是以消极的态度处世待物的。

【原文】

八曰:

外物不可必。故龙逄诛 (1),比干戮 (2),箕子狂 (3),恶来死 (4),桀纣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乎江 (5),苌弘死 (6),藏其血三年而为碧。亲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爱。故孝己疑 (7),曾子悲 (8)

【注释】

(1)龙逄(pánɡ):又作“龙逢”,即关龙逢,传说中夏时的贤臣,因谏桀而被杀。

(2)比干:纣的叔父,因屡谏纣王,被剖心而死。

(3)箕子:纣的叔伯,封于箕,所以称“箕子”。纣荒淫无道,箕子屡谏不听,又不肯出走“彰君之恶”,于是佯狂以避祸。狂:疯癫。

(4)恶来:纣之谀臣,后被武王杀死。

(5)伍员流乎江:指伍子胥因劝谏吴王拒绝越国求和而被赐死后,吴王用皮口袋装上他的尸体投入江中,使其顺江而浮流。

(6)苌弘:又称“苌叔”,周敬王的大夫,在晋卿内讧中帮助范氏,后被周人杀死。传说苌弘的血三年化为碧玉。

(7)孝己:殷王高宗之子,遭后母之难,忧苦而死。

(8)曾子:曾参,对父母孝顺,却常遭父母打,近于死地,所以悲泣。

【翻译】

第八:

外物不可依仗。所以龙逄被杀,比干遇害,箕子装疯,恶来被处死,桀、纣遭灭亡。君主没有不希望自己的臣子忠诚的,可是忠诚却不一定受到君主信任。所以伍员的尸体被投入江中,苌弘被杀死,他的血藏了三年化为碧玉。父母没有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孝顺的,可是孝顺却不一定受到父母喜爱。所以孝己被怀疑,曾子因遭父母打而悲伤。

【原文】

庄子行于山中,见木甚美长大,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弗取。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以不材得终其天年矣。”出于山,及邑,舍故人之家 (1)。故人喜,具酒肉,令竖子为杀雁飨之 (2)。竖子请曰:“其一雁能鸣,一雁不能鸣,请奚杀?”主人之公曰 (3):“杀其不能鸣者。”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昔者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天年,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以处 (4)?”庄子笑曰:“周将处于材不材之间 (5)。材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道德则不然。无讶无訾 (6),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禾为量 (7),而浮游乎万物之祖 (8),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此神农、黄帝之所法。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然 (9)。成则毁,大则衰,廉则剉 (10),尊则亏,直则骫 (11),合则离,爱则隳 (12),多智则谋,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必?”

【注释】

(1)舍:止宿。

(2)竖子:童仆。雁:鹅。飨:以酒食款待人。

(3)公:指父亲。

(4)先生将何以处:大意是,您将在材与不材两者间处于哪一边。处:居。

(5)周:庄子自称其名。

(6)讶:惊异。訾(zǐ):毁谤非议。

(7)以禾为量:依《庄子·山木》,当作“以和为量”。和,和同,指顺应自然。

(8)祖:始。

(9)人伦之传:指人伦相传之道,即流传下来的人与人之间的准则。

(10)廉:锋利。剉(cuò):缺损。

(11)骫(wěi):本指骨弯曲,泛指弯曲。

(12)隳(huī):废。

【翻译】

庄子在山里行走,看到一棵树长得很好很高大,枝叶很茂盛,伐树的人站在树旁却不伐取它。问他是什么缘故,他说:“没有什么用处。”庄子说:“这棵树因为不成材而得以终其天年了。”从山里出来,到了村子里,住在老朋友家里。老朋友很高兴,准备酒肉,让童仆为他杀鹅款待他。童仆请示说:“一只鹅能叫,一只鹅不能叫,请问杀哪一只?”主人的父亲说:“杀那只不能叫的。”第二天,学生向庄子问道:“昨天山里的树因为不成材而得以终其天年,主人的鹅因为不成材而被杀死,先生您将在成材与不成材这两者间处于哪一边呢?”庄子笑着说:“我将处于成材与不成材之间。成材与不成材之间,似乎是合适的位置,其实不是,所以也不能免于祸害。至于具备了道德,就不是这样了。既没有惊讶,又没有毁辱,时而为龙,时而为蛇,随时势一起变化,而不肯专为一物;时而上,时而下,以顺应自然为准则,遨游于虚无之境,主宰外物而不为外物所主宰,又怎么可能受祸害?这就是神农、黄帝所取法的处世准则。至于万物之情,人伦相传之道,就不是这样了。成功了就会毁坏,强大了就会衰微,锋利了就会缺损,尊崇了就会损伤,直了就会弯曲,聚合了就会离散,受到宠爱就会被废弃,智谋多就会受算计,不贤德就会受欺侮,这些怎么可以依仗?

【原文】

牛缺居上地 (1),大儒也。下之邯郸,遇盗于耦沙之中 (2)。盗求其橐中之载 (3),则与之;求其车马,则与之;求其衣被,则与之。牛缺步而去,盗相谓曰:“此天下之显人也,今辱之如此,此必诉我于万乘之主。万乘之主必以国诛我,我必不生,不若相与追而杀之,以灭其迹。”于是相与趋之,行三十里,及而杀之。此以知故也。

【注释】

(1)牛缺:秦国人。上地:地名,约在今陕西绥德一带。

(2)耦沙:即“湡水”,又称“沙河”。源出太行山,在今河北省境内。

(3)橐(tuó):口袋。载:此指装着的财物。

【翻译】

牛缺居住在上地,是个知识渊博的儒者。他到邯郸去,在湡水一带遇上盗贼。盗贼要他袋子里装的财物,他给了他们;要他的车马,他给了他们;要他的衣服什物,他给了他们。牛缺步行离开以后,盗贼们相互说道:“这是个天下杰出的人,现在这样侮辱他,他一定要向大国君主诉说我们的所作所为,大国君主一定要用全国的力量讨伐我们,我们一定不能活命。不如一起追上他,把他杀死,灭掉踪迹。”于是就一起追赶他,追了三十里,追上他,把他杀死了。这是因为牛缺让盗贼知道了自己是贤人的缘故。

【原文】

孟贲过于河 (1),先其五 (2)。船人怒,而以楫必己一作本知,一作不遇其头 (3),顾不知其孟贲也。中河,孟贲瞋目而视船人 (4),发植,目裂,鬓指,舟中之人尽扬播入于河 (5)。使船人知其孟贲,弗敢直视,涉无先者,又况于辱之乎?此以不知故也。

【注释】

(1)孟贲(bēn):古代勇士。

(2)先其五:指孟贲不按次序,抢先上了船。五,通“伍”,行列。

(3)楫(jí):船桨。必己一作本知,一作不遇:通“毃(què)”,击头。

(4)瞋(chēn)目:瞪大眼睛。

(5)扬:骚动。播:散开。

【翻译】

孟贲渡河,抢在队伍前边上了船。船工很生气,用桨敲他的头,不知道他是孟贲。到了河中间,孟贲瞪大了眼睛看着船工,头发直立起来,眼眶都瞪裂了,鬓发竖立起来。船上的人都骚动着躲开,掉到了河里。假使船工知道他是孟贲,连正眼看他都不敢,也没有人敢在他之前渡河,更何况侮辱他呢?这是因为孟贲没有让船工知道自己是孟贲的缘故。

【原文】

知与不知,皆不足恃,其惟和调近之。犹未可必。盖有不辨和调者,则和调有不免也。宋桓司马有宝珠 (1),抵罪出亡。王使人问珠之所在 (2),曰:“投之池中。”于是竭池而求之,无得,鱼死焉。此言祸福之相及也。纣为不善于商,而祸充天地,和调何益?

【注释】

(1)宋桓司马:指桓魋(tuí)。按:《左传·哀公十一年》:“太叔疾臣向魋纳美珠焉,与之城。宋公求珠,魋不与,由是得罪。”当是传闻不同。

(2)王:指宋景公。春秋时宋国君未称王,这里可能是误记。

【翻译】

让人知道与不让人知道,都不足以依靠,大概只有和调才近于免除祸患,但还是不足以依仗。这是因为有不能辨识和调的,那么和调仍然不能免于祸患。宋国的桓魋有颗宝珠,他犯了罪逃亡在外,宋景公派人问他宝珠在哪里,他说:“把它扔到池塘里了。”于是弄干了池塘来寻找宝珠,没有找到,鱼却都死了。这表明祸和福是相互依存的。纣在商朝干坏事,祸患充满天地之间,和调又有什么用处?

【原文】

张毅好恭 (1),门闾帷薄聚居众无不趋 (2),舆隶姻媾小童无不敬 (3),以定其身。不终其寿,内热而死。单豹好术 (4),离俗弃尘,不食谷实,不衣芮温 (5),身处山林岩堀 (6),以全其生。不尽其年,而虎食之。孔子行道而息,马逸,食人之稼,野人取其马。子贡请往说之,毕辞,野人不听。有鄙人始事孔子者 (7),曰:“请往说之。”因谓野人曰:“子不耕于东海,吾不耕于西海也 (8),吾马何得不食子之禾?”其野人大说,相谓曰:“说亦皆如此其辩也!独如向之人?”解马而与之。说如此其无方也而犹行,外物岂可必哉?

【注释】

(1)张毅:鲁国好礼之人。处世恭敬,安养身形,然而内热相攻而死。

(2)帷薄:帐幔,帘子,指人居住之处。聚居众:聚集众人之处。趋:快步走,表示恭敬。《淮南子·人间》亦载此事,录以备考:“张毅好恭,过宫室廊庙必趋,见门闾聚众必下,厮徒马圉,皆与伉礼,然不终其寿,内热而死。”

(3)舆隶:指奴隶或差役。姻媾:由婚姻关系而结成的亲戚。

(4)单豹:鲁国隐士,居于山林,不争名利,虽到老年仍有童子之色。后遭饿虎,被吃掉。

(5)芮(ruì):粗的丝绵。温:通“缊”,旧絮。

(6)堀(kū):同“窟”,穴。

(7)鄙人:指边远地区的人。

(8)“子不”二句:这两句义不可通,疑有脱误。《淮南子·人间》作:“子耕东海,至于西海。”其义较明。

【翻译】

张毅喜欢恭敬待人,经过门闾、帷幕及人聚集处无不快步走过,对待奴隶、姻亲及童仆没有不尊敬的,以便使自身平安。但是他的寿命却不长,因内热而死去。单豹喜欢道术,超尘离俗,不吃五谷,不穿丝絮,住在山林岩穴之中,以便保全自己的生命。可是却不能终其天年,被老虎吃掉了。孔子在路上行走,休息时,马跑了,吃了人家的庄稼,种田人牵走他的马。子贡请求去劝说那个人,把话都说尽了,可是种田人不听从。有个刚侍奉孔子的边远地区的人说:“请让我去劝说他。”于是他对那个种田人说:“您耕种的土地从东海一直到西海,我们的马怎么能不吃您的庄稼?”那个种田人非常高兴,对他说:“说的话竟这样的善辩!哪像刚才那个人呢?”解下马交给了他。劝说人如此不讲方式尚且行得通,外物怎么可以依仗呢?

君子之自行也,敬人而不必见敬,爱人而不必见爱。敬爱人者,己也;见敬爱者,人也。君子必在己者,不必在人者也。必在己,无不遇矣。

【翻译】

君子自己的作为是,尊敬别人而不一定被别人尊敬,热爱别人而不一定被别人热爱。尊敬热爱别人,在于自己;被别人尊敬热爱,在于别人。君子依仗在于自己的东西,不依仗在于别人的东西。依仗在于自己的东西,就能无所不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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